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作品 >> 小说 >> 内容

谁来祭过坟/泸州.涂代祥

时间:2016-12-25 9:11:20 点击:

  核心提示:谁来祭过坟涂代祥1宋小刚拎着蛇皮袋刚跨监狱电子伸缩大门,门便在他身后“咔嚓咔嚓”地迅速关闭,仿佛宋小刚是它撕开拉链后吐出来的一团啥东西。宋小刚赶紧快走了几步,踏到了门外的水泥地上,潜意识中好像不快走几步,这大拉链会重新开启把他扯进去似的。然后他疾步穿越电子门和外墙门之间的百余米空旷地段,走到监狱围墙...

谁来祭过坟

涂代祥

1

宋小刚拎着蛇皮袋刚跨监狱电子伸缩大门,门便在他身后“咔嚓咔嚓”地迅速关闭,仿佛宋小刚是它撕开拉链后吐出来的一团啥东西。宋小刚赶紧快走了几步,踏到了门外的水泥地上,潜意识中好像不快走几步,这大拉链会重新开启把他扯进去似的。然后他疾步穿越电子门和外墙门之间的百余米空旷地段,走到监狱围墙的大铁门旁,让狱警为他打开了沉重的高大铁门锁,又大跨了一步,这才算离开了他待了六年的监狱。

大铁门在他身后“咣啷”一声重重关上,说:小子,你自由了。还不快走!

宋小刚在空荡荡的监狱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不过并没感觉到监狱内外的空气有什么差别;他仰头望了一眼悬在天上的金晃晃的太阳,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不知由于兴奋抑或忧伤,双眼有些潮湿。他记得在电视上看到的出狱者获得自由的镜头,多数会有亲友开车来在监外激情迎接,拥抱、流泪什么的,但他没有,只他一人,因为他同那帮狐朋狗友已离散了六年多了,说不定都凶多吉少,再说如今自己又成了孤儿,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心酸。

出狱前,宋小刚已反复盘算好回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祭父坟。其他一切事等祭完坟再说。他停下来点上一支劣质香烟狠狠吸了几口,便头也不回地朝监狱对面的长途候车点趋之若骛地奔去。

两年前,父亲来信说,县城搞城镇化新社区建设,拆掉了他们坐落在山间的老屋,他已迁至县城东门外的新村区成了新居民,地点就在县城东门外原来那片大垃圾场。要感谢政府,让我们住上了小洋楼。楼房清一色格式,下面是新式堂屋及厨房,楼上是两间卧房,好是比原来的好,又紧挨老邻居李大爷家,仔细一想,便感觉不如以前实惠,成了居民后每一根葱每一棵蒜都得掏钱买,哪像原来自家地里啥都有。其次是在各方面待遇都比城里居民差一筹,顶多算是个边缘居民吧,所以觉着活得很陌生,觉着城里人看他的眼神很冷淡,怪怪的,就跟看一条流浪狗或放野的鸡牲鹅鸭那种眼神差不多。接下来又唠叨,还等着他回去开个小店什么的,再把由老屋搬来的一切破家俱全扔光,还得娶个媳妇日子才能正常起来,他还等着抱孙儿呢。信是托专门代写书信的人写的,最后还重复写道:“吾老矣,盼儿早归!盼儿早归!”,为这十一个字,宋小刚一连失眠几个通霄,饱尝了苦涩的乡愁。

半年前,邻居李大爷来信说:小刚,你父亲为了多给你攒下几个钱,去县城一个建筑工地当打杂工,同十多个农民工一起被压在坍塌的楼房下面了。挖出来时,你父亲还没死,我赶去医院看时,你父亲说:狗日建筑老板太黑心了,白干了六个多月,一分钱工资也没得到手,只吃了几个月工地赊给的盒饭,太不值得了;并掏出一张两万存款折子递给我,说是给你娶老婆用的,密码是你生日的后六个数。说完他就断了气。他还不知道,据说出事故的当天,那建筑老板己携款外逃,十多个农民工的家属哭闹了一阵后也没得到抚恤金,找谁呢?幸得好新社区的关怀,已将你父亲葬在老屋附近那坡乱坟岗上了,就等着你回来祭坟呢。你父亲下葬那天,我因患重感冒发高烧倒了床,没去帮你料理,左思右想总觉得对不住你父亲,才跟你写这封信。盼你早归。信还是托同一个人写的。宋小刚读信后有如睛天霹雳,紧揑信纸躲进毛厕里哇哇哇的恸哭了一场,哭得五脏六腑都被扯空了似的,感觉自己虽仍是个活人,但从里到外没一丝温度。从今起,在这个世上就他孤零零一个人活在冰冷的人世上了。

举目无亲的宋小刚坐在颠簸的长途班车上便使劲地谋划着:回去祭坟后,随即进县城,一边打工度日,一边探寻那个建筑老板,讨还欠下父亲的血债,不管他狗日的藏在哪里,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来。一是为父亲的死讨个公道,哪有把人害死一跑就没事了?杀人掋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正理!二是好用讨到的赔偿金开个川菜馆。在狱中六年,干了四年炊事员,幸好学会了做烹饪,不管竞争有好激烈,只要薄利和气待人,准会赢利。娶老婆的事,等赚了钱再说,有了钱,偏要娶个城里亮妞。坐过牢怎么啦,怎么啦,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现在的妞,没有一套房屋及一笔现金为往后的日子铺底,谁乐于白白为你献身。想着想着,宋小刚便觉着回家后有许多大事要办,心里热潮翻滚,便觉得这狗日的长途班车太颠簸了,车轮子滚得太慢毬了,不断地被那些锃亮的风驰电掣的豪车超越,于是切断思忖,去看车窗外不断变幻往后飞逝的三月的原野。

天蓝云白,原野寂静,小河蜿蜒流淌,一派万物复苏的气象。六年前的旧茅舍如今多半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小洋楼,六年前起伏延绵的穷山峦如今已换新颜,要么开辟成专门为城市提供花木的基地,树木葱茏,鸟鸣声声,要么是大片大片的果园或洁白偌大的蔬菜大棚,看来当下的衣民真的富起来了。时值正午,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的安乐景象让宋小刚顿生忧伤,觉得卑微、失落。天哪,好大的变化,千不该万不该,只恨自己不争气才落下如今两手空空的地步!看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靠着椅背遁入了在狱中重复了多次的梦境:

——妈,妈!你别走,你走了我和老汉儿俩个咋过日子噢?

儿呀,是你自己学习不好才没考上初中,怪不得谁,今后你只有一心一意在家务农了,你就为自己争口气吧。

我会的妈。妈,你坚持住,老汉儿借到了钱,去跟你缴手术费去了,钱一交,护士们就立马送你去手术室,你熬住啊妈……

娃娃,你记住妈一句话,我们祖宗八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不做坑人害人的事,也不想挣不干不净的钱,你今后……

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呜呜呜……

——宋小刚从梦中哭醒过来时还在抽噎,漫漶一脸的泪水已被钻进车窗的风吹凉了,像挂了一脸的寒霜。旁边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爷,抽着旱烟,兴许听懂了他最后几句梦话的含义,在吐出的烟雾里望了他几眼,连连摇头,没吱声……

 

2

按父亲信上的说明,宋小刚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县城东门城乡接合部公路旁的几排挨挨挤挤的新村区。新村区全是青一色的灰砖墙体楼,像一些排列规矩高矮大小一模一样的灰铁盒子,冷冰冰的兀立在寸草不生的水泥地上,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原来老屋四周那种鸡鸣狗叫炊烟袅袅的乡村味道,连在楼前楼后本来作为花坛的巴掌宽窄的闲地上种上的一些蔬菜,也因叶茎上驮满灰尘,煤灰而长势不好,不过原来那一大片臭气薰天老鼠乱窜野草疯长的垃圾场倒已不翼而飞。宋小刚站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一时踟躇不前,想:难道这就是我日思梦想的家吗?

是你吗小刚?李大爷正独自坐在门前喝茶,老远便觑见他了。尽管宋小刚不是他的亲人,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娃娃,又是宋屋基做了一辈子的好邻居好哥们儿的儿子,而且受了宋小刚父亲临死前的托付,所以见宋小刚孑然一身拎着蛇皮袋的孤苦伶仃的样子,眼圈也红了,端茶杯的手禁不住瑟索颤抖,震得杯盖碰出可可可的声音。唉,到底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

是我,李大爷。你老辈子精神还硬朗哈。

硬朗啥哟,端饭碗手都发抖,等日子的年龄啰。李大爷站起身来,伸出手想在宋小刚结实强壮的臂膀上捏捏,以示对晚辈的亲切,手举起来又缩回去,改成用手背揩揩发潮的眼窝的动作,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又不知说啥。

宋小刚忙敬上一支烟,打燃火机为李大爷点上。

李大爷吐了口烟雾,咳了几声,望了望已近黄昏的天色,便掏出钥匙递给宋小刚,朝紧挨自家楼侧的小楼房努努嘴,说:你自己开门。钥匙交你、我就放心了。天快黑了,我去跟你伯娘打个招呼,多弄两个菜,晚黑咱俩痛快喝两杯。

宋小刚独自开门进屋:堂屋空敞,墙壁洁白,一张漆皮斑驳桌面坑坑洼洼的老方桌和两条长木凳靠壁摆着,灰尘罩了铜钱厚;屋角几个稀牙漏缝的大萝筐里塞满啤酒瓶和矿泉水瓶及成梱的废纸,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一看就知道是老汉儿拣来存着尚来不及卖掉的废品。宋小刚打了个冷颤,把蛇皮袋丢地上,随即噔噔噔朝搂上卧室跑,就像当年放学回家不见父母时跑进卧室寻找一样。刚推开小的一间卧室门,迎面看到了挂在墙头的父亲遗像,一下便征住了。遗像还是七八年前一个走乡串户的个体照相户照的:头未剪,脸未洗,穿件补了巴的黑夹袄,双眼瘦得落了眍,仿佛当年是为了死亡而预先照下的,如今派上了用场。

遗像说:儿啊,你终于回家了,等得老子好苦哇。这六年你娃娃晓得炭火落脚上的滋味了吧,唉……

宋小刚在遗像下躬腰埋头,粛静了几分钟。这是一种想哭又哭不出,却比哭更深重的挟裹着悔恨、不孝和悲怆的情绪,心里像发生着一场暴风骤雨。然后抬起头来盯着父亲的双眼,自语道:老汉儿,你等着,儿明天一早就去祭你的坟。还要,还要……还要做什么,他脑里乱麻麻的,理不出个头绪。一想到老汉儿是为了给他多挣两钱、而又没得到一分钱怃恤金就惨死的事,胸中就怒火三丈,腮帮肌肉一凸一凹的动,噙着眼泪转身去打开另一间稍大些的卧室。室内只摆了两件张爷爷在世时分到地主家的浮财:一张柏木雕花描金大木床和一个素面的红豆木大衣柜。

宋小刚用一件旧衣裳掸床上的灰尘时,瞬间看见自己小时候在床上玩的一幕:那是在夏天,他独自在宽大的睡得发红的竹凉席上翻着跟斗,乐得咯咯直笑,又伸出手去抚摸雕刻在床头围栏上的怪兽与花花鸟鸟,而他母亲则坐在宽厚的床沿上,笑盈盈地用蒲扇跟他扇风……。这情景使他内心顿时掀起一阵情感的波澜,可惜妈死的太早了。但他在监狱中已养成遏制情感的习性,便使劲挥舞着旧衣裳掸着灰尘,扬起股股炝鼻的气味,然后铺上一床父亲买来还没有解开栓绳的草席,又从旧木柜里拿出个装了糠壳的旧枕头和一床薄棉絮丢床上,——显然也是父亲很早就为他预备好的——,也不扫地,也不抹桌,算是布置好房间,有个窝了。

晚上宋小刚在李大爷家吃夜饭。李大爷的儿子在县城里干包工头活,难得回家一回,李大爷与老伴相依为命,平常生活寂寞,逢宋小刚出狱归来,难免话多,但说来谈去,全是些令人不愉快的旧事,——在往昔的坎坷破烂的岁月中,也挑不出几件令人值得高兴些的事——酒过三巡,李大爷便郑重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个纸包,将剝去包了又包裹了又裹才呈现出的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存折递给宋小刚,却闭口不提那建筑老板逃跑的情况。宋小刚接过银行存折,根本不敢细看,那表情,仿如银行存折是一张烧红的铁片——烫手,遂慎重地将银行存折揣进内衣口袋,又按了按外衣,便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睛,以一种渴求知道父亲更多情况的毋须说明的执著眼神凝视着李大爷。

李大爷经受不住这一双眼睛的灼热凝视,但也只讲到自己仅去看过宋小刚父亲两次的情形,说宋小刚父亲如何在工地干打杂工,如何睡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过夜,口渴了如何喝自来水,平常如何省吃捡用、连吃药也要捡省,一次該服四片的量,也要省下两片的一些琐事,对其他事却慎重少言,唯恐触及他内心对宋小刚的一种隐忧。

宋小刚只听不问,默默为李大爷斟满小酒杯,仍然以渴求的眼睛凝视着李大爷。李大爷才大略讲到人们将宋小刚父亲从瓦砾堆下扒出来的血肉模糊的惨状,以及新村社区出钱安葬的事,对建筑老板逃跑一事仍是一字不提。

听着听着,宋小刚眼里慢慢噙满泪水,像一口干涸的池塘,被夏天的雨水注满后,丰盈得水汪汪的荡漾状。他虽然一声不吭,但脸色渐渐转青,两腮帮上的嚼筋又一鼓一鼓的,好像在狠狠的嚼着一砣无形的骨头,样子怪吓人的。

李大爷见状,赶紧转移了话题,两人就闷头喝酒,最后喝得云里雾里中说定次日一早去祭坟的事,便郁郁寡欢而散,还要走十多里山路呢。

酩酊大醉的宋小刚倒床便呼噜入睡,却通霄噩梦不断: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身回监狱,因与狱友打架而被典狱长斥训,连连说:报告政府,报告政府,我今后一定痛改;一会儿又见到了要他戒毒的未婚妻小英,为钱的事同他吵得不可开交,终于像哄先人似的把她哄好,正火急火燎要干那事,又蹿来一条汪汪大叫的恶狗,正嗔怼惊扰了好事、棒打鸳鸯散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原来是李大爷家的老黄狗在狂吠。

它凭白无故叫什么呢。它又不是人,难道还懂得人间疾苦,宋小刚想。在监狱中习惯了早起的宋小刚,索性起床,去新村区四周溜达了一圈,吃了一顿久违了的豆浆油条,又顺便去丧事店买好了坟幡和香钱纸烛鞭炮之类的祭祀用品才回家。

 

3

三月天,阳光熙和泥土酥软,树丛间鸟语啁啾,原野上挑红李白一片灿烂。

唯独乱坟冈上,因杂草疯长淹没了小径,又卧着百十座老坟,尤其是那些风化萎缩的无人祭奠的荒坟,几乎看不出坟墓的堆廓,呈现出一派凄凉荒芜的景象。

在李大爷的陪同下,宋小刚很快就赶到了离老宅不远的一片荒坡上的父亲的坟墓。坟墓低矮,坟土瘦薄,丝茅草倒长势茂盛,像个趴在地上的大刺猬。宋小刚一见坟墓,仿如见到了父亲穿着那件绽出棉絮的破黑棉袄的身躯,双手撑住坟堆,像扶住父亲的臂肘似的咚一声便跪在坟前,狂奔的眼泪在黝黑的脸厐上流得一塌糊涂,像急雨漫漶旱地。兴许是想到自己当年不听老汉儿苦口婆心的斥教,成天只晓得疯玩,伙同几个顽童尽干偷鸡摸狗抱瓜撷枣的事,入学后又读望天书,

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连初中门槛也未跨入,二十多岁便开始走上吸毒贩毒的歧途,入狱六年,才造成不能为老汉儿送终的遗恨;兴许是六年的囚徒岁月,此刻又浓缩成一股混淆不清的悲伤袭来心头;又兴许是突然憬悟到自己如今已三十一岁,非但孑然一身三十而未立,生活前景一片茫然的缘故,宋小刚的哭声便显得悲恸无比,好像不是人的哭声,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铁钩在搅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般的剧痛,不但沙哑,而且怪异,宛如一头什么野兽在肆无忌惮的嚎叫。

默默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的李大爷,听任着宋小刚撕心裂肺的恸哭,眼睛也不禁潮湿了。又猛抽了几口,烟包在胸腔里憋着,过好一会才徐徐地吐出一缕白色烟雾。正欲劝慰宋小刚几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突然发现坟头有些异样:像小娃们办家家似的,摆了些从.垃圾堆里挑选来的彩色塑料纸及五颜六色的脾酒易拉罐儿,甚至还有从山壑间摘来不久的一些淡红色杜鹃花和白色野菊和带叶的树枝,再籽细一看,虽然置放得很凌乱、没有章法,却分明是为了祭坟才有意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聚拢成一块来的。李大爷不由了一声,自语道:

怪了,谁来祭过坟?

这时,宋小刚已过了痛哭的高潮,倏然想起祭坟——应当先跟老汉儿焚香燃烛烧纸放鞭炮,再敬三杯烧酒才是正事。他泪眼婆娑地看了李大爷一眼,又揩泪低头看坟头,确实有人来祭过坟的样子:虽然没有焚香燃烛烧纸的痕迹,摆在坟头的杜鹃花、野菊花、树枝有些已经蔫了,被雨水沤烂,被阳光炙干,但有些却分明是才采撷来不久的新鲜花叶,还濡湿着化开的露水,十分鲜艳夺目,显然是为了祭坟而聚拢在坟头的。怪了,虽然当下时兴起以鲜花祭奠的风尚,但这种风尚还未传到这里,并且祭奠者难道还买不起一束鲜花么?彩塑纸、啤酒罐儿又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母亲后家早已无人,父亲又没有兄弟姊妹之类的亲属,那么究竟是谁来祭过坟呢?

由于想不出个结果,俩人只好不再搜索枯肠去猜想了。宋小刚点燃了香烛,李大爷也将撕散的钱纸在烛上点燃后堆到坟头焚烧起来。一时间,空中弥漫着香钱纸蜡的特殊气味,烧过的纸钱碎屑迅速随着清风纷纷飞升,像一群大大小小的灰色蝴蝶,在空中蹁跹飞舞,往天上窜。

李大爷躬身朝坟头象征性的拜了三下,说:

大穷兄弟,你下葬那天我得病沒来陪你,对不起了。你走后,我身体也这里痛那里病的没来看过你。现在,你儿子回家看你来了,你该心安了。 又对跪地叩头的宋小刚说:点鞭炮吧小刚。

宋小刚起身走至一窩青冈树丛旁,掏出打火机点燃事先挂在树梢上的鞭炮引信,随即闪开身子听噼哩啪啦声声震撼地皮的爆炸声。宋小刚在买鞭炮时就计算过:每盘一千响,十盘就是一万响,要让可怜的寂寞够了的老汉儿听个喜欢。如今一炸开,真的是惊天动地,粉身碎骨的鞭炮纸屑也随热气窜得老远,将弥漫在乱坟冈上的凄凉渐渐驱散。

突然间,宋小刚察觉在几丈远的几棵松树下闪过一道黑影,似有人在窥视祭祀,青冈树丛也在摇曳晃动。因为四周弥漫着鞭炮爆炸后的硝烟和燃香烛腾起的烟雾,宋小刚的双眼已被薰出泪水,等他走过去时,只看到山坡上的青冈树丛依然密密集集,哪有人的踪影。他好生奇怪,对李大爷说:

李大爷,刚才好像有人躲在那几棵松树下偷看我们。你看到是谁了么?

没有哇。这荒山野坡上除了青冈树就是坟堆,来个人还不知道。

我真的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这事真怪……

暂时不管,反正我还得过几天才走,会闹清楚的。我还想把这坟堆砌雄势一些,再给老汉儿立块石碑,这样子实在是太寒碜了。

我儿说得对,坟说:老子躺在这里冷清清的不说,辛辛苦苦变了一世人,死了连个姓氏名谁也没有,不像话啊!

应该的,应该的。这坟哪,就是亡人的房子,又低又矮咋能行。风水嘛、还是要讲究的。李大爷也有心留宋小刚多歇几天再走的意思,自言自语道。

夜里,宋小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际里始终回放着在几棵松树间一闪即逝的黑影:他是谁,究竟是谁来祭过坟,难道是她、平常爱穿黑衣裳的王英?不会吧,再说,如果是她,荒坡上又为什么不见人的踪影?思来想去,宋小刚不由想起因吸毒同王英吵闹得不可开交的那个夜晚的情景……不由万箭穿心,悔恨不已。既然如此,绝了情义的王英咋会来祭坟呢,再者,李大爷也证实说,王英自去深圳打工后,一直没见她回来过。

那就怪了,难道那道一闪即逝的黑影是老汉儿不散的冤魂,趁祭坟之时显显身、向他暗示什么?但他不相信:人死后灵魂还在。

 

4

第二天一早,宋小刚去新村社区找到了王主任,按劳改人员刑满释放的返乡规定,办妥了落户手续。王主任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对宋小刚在办公室里见人只是微笑殷切递香烟,只字不提父亲的死因及怃恤金诸事,很是宽心,便主动提及县捡察院和县公安局正在积极侦破此案,等案一破务必会追究其法律责任及赔偿金、补给工钱等等,还亲自送他到社区委员会大门口,说了大堆勉励宋小刚重新做人再建家园的话。

宋小刚在新村溜达了一圈,本想会会七年前同自己喝过血酒的几个哥们或小时候那些顽童,好好醉一顿酒,查一查那个建筑老板的事,却没找到一个,他们家里人都说到南方打工挣钱去了,为此宋小刚心里很是空落。

所谓新村居民,其实都是些因离不开家庭只得在新社区开个小店维持生活现状的中年以上的男人和妇女和空巢老人及留守儿童或空巢老人们,在这个分平配太不公道的社会转型期,为了活得像模像样,不甘贫困落后的年轻人,几乎全都外出打工闯荡世界去了。宋小刚觉着无聊无趣,便找到在新社村开墓碑小店的赵石匠,没如何砍价,就爽快交涉好凿刻墓碑包括安放墓碑安魂祭祀一应诸事,然后在小食店里买了几个馒头、一斤卤猪头肉、一瓶半斤装的高梁酒及两瓶矿泉水,回家后胡乱塞背包里背着,向李大爷打了声招呼,便杠上把铁锹和一个箢箕,急匆匆走上山道,为父亲垒坟去了。

由于脑中一直储存着究竟是谁来祭过坟的疑问,宋小刚在离坟冈约一里地的山坳上便不由放慢了脚步。当他离坟冈还有百余步时,突然发现一只大黑狗从坟冈坡上蹿了下来,往左边一处正盛开着杜鹃花的低洼地匆匆跑去,顿时就震惊了:那不是黑子吗?

是的是的,那正是宋小刚入狱的前两年从一个井坑里救上来的小黑。说起来小黑同他还真有缘分呢。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宋小刚在城里喝醉了酒,蹁蹁翘翘地走在回家的山道上,忽听到身旁的一个干涸的井坑里传来呜呜呜的声音,仔细一看,是一团蠕动的发出哀叫的黑糊糊的小东西,原来是只尺余长的小黑狗,便趴到地上探手救了它上来。不料,这只被人搭救的冷得瑟瑟发抖的小黑狗竟一路悄悄地尾随着宋小刚,直到了家门口才被发现。

你走,你走,浑身脏兮兮的。我自己都养不活,哪个养你!宋小刚一边吼叫一边用脚尖去踹开它。这小黑狗非旦不走开,反倒乖乖地趴在地上,任随宋小刚如何吓唬它也不舍离去,两耳温驯地贴在头上,一条尾巴像汽车玻窗上的刮雨器似的不断地扫着地面,眼泪汪汪地瞧着宋小刚,呜呜呜地哭求道:

收下我吧好人,我的妈死了,我求了好多人,都没人肯要我。呜呜呜,一个人还把我踢进井坑里……

收下它吧。我看是条好狗,平常你老不在家我也好有个伴儿。宋小刚父亲说。

听到有人替它说情,小黑狗停住了哭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会看看宋小刚父亲,一会又看看宋小刚,如果它不是狗的身形,而只看它黑白分明又含着泪氺的眼眸:单纯,稚嫩,不懂世上尚有险恶,神情跟一两岁的儿童没啥区别。

宋小刚的心一下就柔软下来,觉着这狗像小孩,便依顺了文亲,立马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倒在木盆里,用洗衣粉将小黑狗洗的干干净净,才发现原来它是一只眉心间一绺白毛、四蹄也是白毛的漂亮小狗。

——错不了。尽管小黑如今已长成壮狗,但眉心间一绺白毛、四蹄也是白毛的样子没变。同李大爷喝酒时什么旧事都摆谈过了,怎么偏偏忘了黑子呢。难道父亲死后,黑子一直舍不得离父亲才留在坟冈沦为野狗,难道坟头的杜鹃花是黑子用嘴衔来的,难道畜牲也懂得祭坟?不会吧,怎么会呢,狗嘛。这样一想,宋小刚存心要弄出个水落石出,便藏身在一大丛青冈中窥视着黑子。

好个黑子,果然是条有情有义的好狗,它匆匆跑至洼地后也不东张西望或四处寻食,而是直接用牙咬断几枝开得最盛的杜鹃花茎,衔在嘴里便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直奔坡上的坟头——“谁来祭过坟的疑窦真相大白。

黒子奔至坟头,将衔来的花放在地上时,宋小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感动,拎着铁锹和箢箕边奋力奔向坟墓,大声呼唤:黑子黑子!

黑子一时未认出宋小刚,又见他手中拎着铁器冲上坡来,吓得低啸了两声转身就跑,但又不肯跑远,站在不远处的几棵松树下驻足回望。

急坏了的宋小刚把铁锹和箢箕丢在坟旁,气喘吁吁地继续呼唤:黑子……黑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主人唦,过来黑子,听话唦。

黑子这才认出宋小刚来,呜呜了几声,说:你是小主人吧,我记得你原来的嗓音很清亮,咋变得这样沙哑,原来你是个小胖哥,现在你咋瘦得走了形啊。不过,我还是嗅出你的气味来了。惊恐警惕的目光虽一下变得温驯起来,僵直拖着的尾巴也开始举了起来并左一下右一下的摇摆,身体却依然犹豫着迟疑不动,它还要验证一下小主人另一个更熟稔的呼唤它的特征。

宋小刚突然想起原来用口哨呼唤黑子的情形。只要他把大拇指和食指塞嘴里,噓噓噓地吹响口哨,不管黑子在什么地方,只要听见,便箭似的朝主人发出命令的地方奔去。于是宋小刚又吹响口哨:噓——,噓——

这两声口哨真是非同凡响,黑子汪汪汪大叫几声,身体一顿,顷刻间箭矢般奔向宋小刚。由于黑子的亲热劲来势很猛,一下将半蹲半弓迎着它的宋小刚扑倒在地,宋小刚也顺势搂住了黑子的脖颈,主仆两个在坟前忘情地拥抱着,激动得在地上打着滚儿,亲眷重逢般的叙叨着别后的情景:

黑子黑子,原来是你替我敬孝父亲呀!我太感激你了。黑子,你咋个晓得用花花草草来祭坟呢,又没人教过你。啊,你很可能看见过别的坟墓有人来祭的情景就学会了吧。黑子,你太聪明了。昨天我看见松树下一道黑影,一晃就消失了。怪我忽略了你,太想不到呵!我老汉儿走了,你成了野狗,老屋已拆了,你一个野狗咋生活哟,你夜里在哪里睡唦黑子,白天你又吃什么?

小主人,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嘛?你还不晓得吧,埋老主人那天,天上飞着小雨,阴冷得很。老邻居李大爷也不在场,他一向体弱,是病倒了吧。那天,我见主人的骨灰罐被放进墓坑的情景,很惨,我也不想活了,我孤孤单单活着还有啥意思,就跳进坑趴在罐上想跟他一起走。可是,有两个掘坟坑的人见我那么悲痛,不但没一丝同情,反而说,嘿,这只狗好肥,把它弄来炖锅汤好補補身体,说着就举铁锹向我砍来。幸好只砍伤了我一条腿,我才跛着腿逃走的。小主人,你们人当中有些人也实在太心狠了。我想,你小主人迟早会回来的,我就死心踏地的等着你回来,瞧,我们不是又重逢了么。

就这样,在这鲜无人知的荒凉的坟冈上,人与狗如亲人般搂在了一起,各自叙述着自己的心事,可惜语言不能交流,要能交流,将叙述出更为感人心腑的思念和乡愁,将表达出更细腻更生动的能震撼我们心灵的欢辛……

末了,宋小刚拿出一斤卤猪头肉,自己仅吃了几片下酒,大半全犒劳了黑子。黑子狼吞虎咽吃得好香,还吃了两个馒头。宋小刚自己啃了剩下的两个冷馒头,喝了几口矿泉水后,说:黑子,你一边歇着吧,我要开干活了。宋小刚开始在离坟丈余的地方用铁锹取土,将箢箕装满,又一箕一箕提到坟堆上,一层一层的堆码,一层一层的用锹拍打夯实,夯得板板结结像模像样,又移来了两棵小松树栽在坟墓左右,才算完结了一宗大事。

在宋小刚干活时,黑子很激动,一会儿昂起头来望着天空汪汪着得意地对着山野说:瞧,怎么样,我的小主人终于回来啦,他在为我的老主人修垒坟墓呢;一会儿又乖乖的趴地上,尾巴一直没停止过摇摆,眼泪汪汪的望着小主人,望得那么痴情和专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会儿又地围绕着小主人跟上跟下,不停地说着:唉呀,小主人你累了吧,可惜我帮不上忙呢。

黄昏临近,天色黯淡下来,将下坡的宋小刚与黑子的身影映成两个活动着的剪影,衬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在演皮影:黑子一会在小主人身前身后跳跳蹦蹦,一会儿在前面引路,一会又落在后面用鼻子嗅着路道,回头望着老主人的坟墓,兴奋得像节日中的孩子。

等主狗两个回新村区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刷了一层锅烟墨。

老黄狗伏在门口,低沉的汪汪了几声:咋这么晚才回家啊小刚,咦!还带回只黑狗呢。我这下又多了个玩伴了。并蹒跚过来表示亲热,凑过鼻子嗅着小黑的臀部。

 

5

几天后宋小刚已将父亲的墓碑安妥,让父亲有名有姓的居住在山冈上,完成了一桩大事。又在一家酒馆里包了桌酒席,还请了赵石匠及抬石碑的帮手作陪,算是答谢对李大爷夫妇俩的搅扰与关照。

第二天一早,宋小刚再也按捺不住进城办事的心愿,拎着蛇皮袋告别了李大爷夫妇,李大娘:搅扰了你俩老几天,道谢了哈。今后我过节都会回来看你俩老辈子。李大爷,这小黑就留给你了,让它同你的老黄狗做个伴吧。

老黄狗一听,欢叫道:欢迎小黑兄弟!

李大娘颔首微笑,说:不说这些,你尽快找到事做才是正理。

李大爷连连颔首,弓下腰摸着小黑绸缎般细滑的脖子说:黑子,我想起来了,我去县医院看你主人时,你也在医院门口急得打转转儿的嘛,这人一老啊,啥事都大而化之,事一急竟把你给忘了,从此你就住我家吧。

宋小刚也蹲下来同小黑亲热了一番,说:小黑,听话哈,好好在李大爷家待着,等我进城找到事做后再回来看你。然后毅然站起身朝斜对门街角走去。准备步行进城先租个住处。

刚走出几步,见听小黑在他身后呜呜地哭泣,回头一望,小黑用泪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好像受了无限委屈的样子,虽仍然不断地摇着尾巴,身子却往去坟冈的方向慢慢走去,看样子要去坟冈,且越走越远。这举动让宋小刚甚觉惊诧:难道小黑不愿住李大爷家,宁肯再度流浪也要去守坟么?

小黑真怪,它不喜欢老黄狗吧,它要去哪里呢。李大爷自语道。

宋小刚觉得没向小黑交待清自己的意图,倏然有些内疚,便唤道:小黑,回来,你要去哪里!

小黑很为难地停下,汪汪几声:

我……你都舍得丢下我了,我还是去坟冈上守着老主人好些。

宋小刚灵机一动,用口哨声向小黑发出指令,同时转身回来开门。

小黑听了口哨声,箭矢般射向宋小刚,紧跟它的小主人一齐朝楼上跑。

宋小刚打开小卧室门,刚从墙上取下父亲的遗像时,小黑也窜上楼来,趴下身躯凝望着老主人遗像呜呜呜地啜泣着。

宋小刚一手扶住父亲遗像,一手按住小黑的头,让它更看清遗像,说:小黑,你误会我了,我是要去找那个害我老汉儿的混蛋。叫你好好待在李大爷家,你咋不听话呢?

小黑凝视着遗像,急躁立即消散,竟像个孩子似的安静下来,在地上趴得更低,尾巴像扫帚似的扫着地面,呜呜呜地啜泣起来。过了一会,它突然想起什么霍地站起身,昂首对小主人一阵汪汪狂吠,其神态像头威武的豹子:

小主人呀小主人,你是气朦了吧,我晓得你要去寻找那个害死老主人的建筑老板,但是,我见过那混蛋的丑样,我才嗅得出他身上的那股酒味、那股香烟味,那股混合着女人身上特有的臊气的气味,随便他藏身在哪里,凭我的本事也能嗅出他来。你不带上我,咋找得到那个混蛋呢?你还不知道吧,老主人去打工我也跟了去的嘛。

遗像说:儿呀,小黑说得对,兴许它会帮上你,它的鼻子比人灵,带它去吧。

宋小刚心有灵犀一点通,倏然读懂了小黑的狂吠,一下搂过小黑的头,说:小黑!你好懂事哦。走,我俩一起去,我们一边打工挣饭吃、一边干侦查,从今起我俩生死不离。说着转身下楼,锁上门,朝还站在门口的李大爷说:李大爷,我带小黑去了。便朝去城中心的街角疾步走去。

李大爷站在门口,见主仆俩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呢喃道:哎,都满过了三十岁的人了,咋还娃娃脾气呢。又想到宋小刚渴求他讲更多他父亲死因的情况时,他那双喷射出火焰的目光,以及看到他在门口青石上仔细磨一把军用刀的情形,心中又平添了一丝隐忧。

作者:涂代祥 录入:涂代祥 来源:原创
相关评论
发表我的评论
  • 大名:
  • 内容:
加入收藏 | 繁體中文 | 网站地图 | 在线留言 | 信息交流 | 网站投稿说明
  • 泸州作家网(www.lzzjw.com) © 2019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管理登录
  • 主办:泸州市作家协会 站长:杨雪 总编:李盛全 名誉总编:剪风 副总编:周小平 罗志刚 总编室电话:(0830)2345791 法律顾问:刘先赋
    地址:泸州市连江路二段12号五楼 投稿邮箱:[email protected] 蜀ICP备10808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