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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第2章:归去来(2)

时间:2018-07-16 16:24:23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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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第1  潮起大江〗]2章:归去来2):

 

2

校工把段祺坤送上了船后,段祺坤照样给了他一个当十的银毫子。校工迟疑着客气不要,后来也还是收下,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船是一条走附近乡场的短途船,船不太大,也极轻巧。回瓜芦塆先要到思坡溪场上。合江门去思坡溪又不远,十来里水路,顺岷江而上,不消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思坡溪场是个不大的水码头,比起长江边上的李庄来,要小得许多。场上只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街,不宽,也不长。街面上的石板已经有些破损,且业已被路人的鞋底,长年累月地磨得峪了棱角。因为场上的人家都是在河里挑水吃,所以不管天晴还是下雨,那街上总是湿漉漉地,泼洒着挑水桶里浪出来的河水。路面破损处,也就差不多一直汪着些水凼凼。场口上倒是如画般婆娑着一颗高大、繁茂、枝藤缠绕的大黄葛树,老爷子护佑儿孙般,荫蔽着坐在树下喝茶打牌摆龙门阵和等船的乡人。场口上也因此有一家吊脚楼茶馆,一排通窗面临岷江,把窗板拿木棍儿一一支了起来,眼界极为开阔。所以茶客总是长年热闹着。那竹制的茶桌和座椅,也就从茶馆里直摆到外面的大黄葛树下来。茶博士唱也般高声吆喝着,应答着,肩上搭块抹桌帕,提把大炊壶,在茶客间游鱼般穿行,更让那小小的茶馆显出一派生意兴隆的生动模样来。大黄葛树下一溜石梯,下到河边,便是过往船只停靠的地方了。下了船的人,一步步爬上坡来,就可以在这大黄葛树下,坐在特意为路人摆设的石头墩子上,先把气来喘匀净了,顺便也跟遇见的熟人,吹一通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新奇见闻。

船到思坡溪时,早已有家里的长年老唐侯在那里了。船一拢岸,船头上的船伕子才拿蒿杆来把船插稳,老唐就忙着要上船来。船夫急喊:“莫忙,客人下了再上!”老唐说一声:“接客的。”就埋着脑壳一步跳上船去。找见了段祺坤,老唐立马隙开嘴巴笑了,说:“今天总算把三伯伯接到了!”段祺坤问:“你前两天就来接过?”老唐说:“奶奶和三伯娘都念得很哒。

老唐原本和段祺坤仿佛年纪,但川南一带习俗,倘偌尊敬或者客气地称呼对方时,总是要自矮一辈,以自己子女的口吻相称。那时老唐已经有了一个和段龄差不多大小的儿子,也不时来段家,伙着段祺坤的大女儿段复根和儿子段龄一起耍,也学着段龄喊奶奶,叫段王汉成是伯娘。那小唐一叫奶奶,老太太就高兴得乐呵呵地,像是多捡了个孙子,忙拿出点糖呀果呀的散给他。老唐看在眼里,对主人家也就心存感激,更加尽心尽力起来。后来,老唐去世,小唐又渐渐被人喊作老唐时,也就成了段家非常忠实的长工了。

自然,那且是后话。

此时的老唐,头上依旧按照满清的规矩,把前半个脑壳剃得溜光,脑后的辫子倒是剪了,只是依然留着三四寸长的一截儿头发。这样的发式,很有些滑稽,就像一只正在换毛的半大公鸡,前半身毛已经掉得精光,就屁股上有刚长出来的一簇尾羽,恰如倒扣着一把水瓢一般。因此,留这样头发的人,就被人家戏呼为瓢瓢鸡。段祺坤正觉得好笑,又见老唐穿一件很补了些巴巴的旧棉袄,腰上系根青布腰带。那时能够不穿补巴巴衣服的人实在不多,这不稀奇。而且老唐的女人又勤快,也好脸面,所以缝的补丁都极平整,针脚细,且浆洗得干干净净。但老唐下身只穿着一条单裤,还短翘翘的,显然就有些冷飕飕的模样了。段祺坤就想起,入冬时正好到况裁缝那里做了条新棉裤,原来那条虽然旧了,但还没有破,回到家里清出来拿给老唐。还应该找一件像样点儿的面衣给他,套在他那件破棉袄外面,也好光光鲜鲜的过个年。

老唐话不多,招呼过段祺坤后,就再不多话,只麻利地把两个箩筐的绳子挽了个花扣儿,稳稳当当地系在了扁担上。待老唐担子上肩时,船夫已经向岸上搭好了跳板,又伸出一根竹蒿杆来,一头杵在岸上,一头落在肩头,把牢了,给过跳板的客人当扶手。要上岸的人就都慌慌乱乱地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船身也就随着客人的起动,摇晃起来。船家又赶忙招呼大家不要慌。但是随着人的走动,那船身的摇晃总是难免的。于是,大部分人都得扶着蒿杆,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晃动着的、窄窄的跳板去。就连老唐,因为挑着担子,也要巴着那蒿杆一步步踏稳了才走。唯独段祺坤,倒一副勇武的模样,也不管那做扶手的蒿杆,三两步就跳上岸去了。

老唐就挑了东西,跟在段祺坤后边,缘石梯一步步上去。路过思坡溪街上时,段祺坤在一家卖祭品的店铺买了一些祭祖的香烛纸钱,几张写春联用的红纸和几盘爆竹;又在另一家糖果铺买了些岷江斜对岸牛喜犏场上出产的潮糕。那潮糕在宜宾是很有名气的东西,用酒米做成——我们四川通常把糯米叫做酒米——又用绿豆沙夹了心,亮锃锃地浸着油,滋润,蜜甜,是年节时待客极好的茶食。见几个娃娃围着他看稀奇,便拿了几点潮糕出来,散给娃娃们。也难免一路应付些熟人的恭维,客套着互相拜了早年。直到走出场尾,见了清清浅浅的一弯溪水,沿着溪边修竹掩映的石板路直奔瓜庐湾时,段祺坤才把一切烦躁,一切俗套,统统丢在了脑后,渐渐轻松起来。

那溪便是思坡溪了。

沿着思坡溪走了几里路,再过几湾冬水田的田坎,该是瓜庐湾了。就见得有人正在田里头刷鱼,袖子和裤腿都挽得高高的,腰上挂个竹笆篓,一步一步从水中拔起泥腿来,一边朝前走,一边将手中的一根竹竿那微微弯曲着的稍头,弧形地、轻轻地不断划过水面。就有鱼儿被惊得啪地打起一朵水花,又嗡地钻下水底,同时搅起一团浑水来。这就是鲫鱼了。刷鱼人也就迅疾地将竹笼子飞快地罩住那团浑水,然后将刷鱼的竹竿放下,从笼子顶端,伸双手去水里摸。当其双手从外向怀面一包抄,刚一触到逃窜的鲫鱼时,就得顺势一按,将鱼按进田头的稀泥里去,再滑的鱼也就无法逃生了。旋就逮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四五两重的大鲫鱼来,就水里洗干净,放进腰间的笆篓里,又继续朝前头刷去。倘若刷到鲤鱼,那鱼就会急忙逃窜,在水面画出一道水楞子来。刷鱼人立马抢上前去,也是一罩子罩住,也是双手下水去自外朝内包抄,将那鲤鱼擒拿起来。

那景、那情,在人家也无非就是干活路罢了,无非是给年夜饭准备每年必不可少的“年年有余(鱼)”那道菜罢了。而已经走出瓜庐湾,成了读书人的段祺坤,感觉却已经大不相同,就要联想起些诗词歌赋里的意境来,把刷鱼从干活路变成极雅致的赏心乐事。再加上离家日久,乍见家乡的山水家乡的亲人,咋个看咋个亲切咋个兴奋。而且,那刷鱼的人,正是段祺坤隔房的二哥段全才。于是立马赶了过去,招呼道:“二哥,又整到一条呀!”

段全才一抬头,见是段祺坤,木雕般黝黑的脸膛,一下子就生动起来,满脸挂笑,道:“哦哟,咋个才回来哟,明天就大年三十了哒嘛!”段全才见段祺坤一边吩咐老唐先回去,一边就开始脱鞋挽裤腿,就赶忙阻拦:“快回去,快回去,婶娘早就等得着急了!再说,这冬水田冷浸得狠,你个读书人,咋个服得住。”

段祺坤说:“二哥,你起来,拿给我来过一下瘾!”一边就径直梭下水来。但还是被那冷水一激,禁不住噫了一声,周身一紧,打了个冷噤。

段全才赶忙过来扶住了,又把他朝坎上推,说:“要不得,你们读书人经不得冷水,整病了,看你咋个过年。”老唐也站在那里不肯走,又重复先前的话说:“奶奶和三伯娘在家头都望得很哒。”

段祺坤却不理会,一边向老唐挥挥手,要他先回去,一边就来解段全才腰上的笆篓。

段全才叹口气,只好把刷鱼的家什交给段祺坤,自己爬上坎去,蹲在一边唠叨:“不要整久了,就一会儿哈。其实,那笆篓头的鱼,都已经够我们瓜庐塆屋基几家人的了。”

老唐也只得挑着担子,飞快地回家报信去了。

段祺坤反倒被那冷水激得抖擞起精神来,一边拿刷杆儿来不断地划过水面,一边就高声唱吟起来: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

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段全才就在坎上笑了:“三弟,还是快点归去好,你那个样子,早把鱼都吓跑了,还罩得到?”

段祺坤这才闭了嘴,作故正经地刷起鱼来。待逮到了几条鱼以后,就不再觉得冷,也就愈发不肯起坎了。

就听见段全才在田坎上叫:“你看嘛,汉成都等不及,抱起娃娃喊你来了。”

段祺坤还以为是段全才哄他,抬头一望,段王汉成当真颠着一双小脚,手里抱着儿子段龄,后面跟着大女儿段复根,急切地朝这边走来。

段祺坤这才想起,是该赶快回家了。就赶忙把刷鱼的家什放到田坎上,就着田里的水洗净了两腿淤泥,爬上坎来,从妻子手中抱过儿子,将一下巴的胡子桩桩来朝那张小脸上搓,弄得儿子焦烂着眉毛,扭着身身儿急朝后头躲。这时,女儿段复根却眼巴巴地望着爸爸,嘴巴一瘪,哇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段王汉成说:“看你,看你,段大女儿嫌你偏心了!”

段祺坤把儿子交还妻子手上,又赶忙抱起女儿来,一边哄着,一边朝家头疾走。这时节,段祺坤心里却又一下子又急起来了。

走到瓜庐湾屋基,才进到下边院坝,就看见上院坝自家老屋的门口,老娘一头白发在北风中散乱着,已经在那里倚门而望了。他也顾不上招呼同一个屋基的三家弟兄,三步并着两步地奔过下院坝,登上那几级石头台阶,来到自家门前,放下了女儿,一下子跪倒在院坝上,眼泪也禁不住就要夺眶而出。

段祺坤给老娘连磕了三个响头,泪水就已经浸出眼角,在脸上凉凉地滞缓地流。蓦地,段祺坤心里一下子就窜出来陶渊明那名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放滩〖第1  潮起大江〗]2章:归去来3):

 

3

瓜芦塆座落在一个有如年青妇人子宫般的、圈椅型的山谷里,直如受精卵坐床于母亲湿润柔软的子宫壁。再往山谷深处,沿茅草间的土埂小路上行三五里地,便是段祺坤出生时的老家棺木岩了。

圈椅型山谷周遭的山峦绿鬓婆娑,长年如海绵吸饱了雨水,然后又不急不慢地如乳汁般泌出,汇成无数细细长长的山泉,悬挂在环形山谷的崖边。

大大小小的山泉,和着山谷里呜呜的风声,和着深山鹧鸪一声声哦哦哦悠长且旁偌无人的吟唱,噼噼啪啪地落下,又先先后后地汇聚,流成了清清浅浅的思坡溪,从棺木岩流到瓜芦塆,再从瓜芦塆段姓屋基下的谷底潺潺流去。同时,也就有了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溪水出谷口,直达岷江边的思坡溪场。

那圈椅形山谷开口处右侧的山峰,从思坡溪场口处,沿岷江往下游延伸出一两里地,一片紫红色的山岩,丹霞般镶嵌在苍翠的山水之间,好生耀人眼目。这地方就是红岩子了。在红岩子,一股哗哗的瀑布从山顶直漱下来,挂成宽阔的水帘,而水帘后面,竟是一个空旷敞亮的天然石洞。石洞的地面极平整极干净,往外望去,眼见又十分开阔,江山平远,苍苍茫茫,令人心绪万千,远接天地。洞里有石床、石桌和石凳,也都清爽,十分难得。那就是黄山谷常去避暑、吟唱、思念苏轼的地方了。

段祺坤的父亲得如此地利,再加上自己的执着和干练,儿子的出息,两口子做生意、谋稻粱,便终于小康。他们不止赎回了原先卖出去的几亩坡地,又在平顺些的地方置了田土,辟了屋基,聚土筑垒,挂红上梁,建了一排白灰抹壁、小青瓦盖顶、带阁楼的土墙瓦房。且在房前屋后遍种瓜果,既不占地,遮阴,还实惠;又取种瓜得瓜的意思以自警,当然也略显对自个发家的自得。

正当家业有了些气象,儿子又考中了秀才,娶妻生女,老爷子倒积劳成疾,年老多病起来,终于撒手西去。临死时,虽然眼见得气喘吁吁,出气多进气少,已经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却还拉着儿子段祺坤的手总是不放,一直和儿子对望着,不肯闭眼。直到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渐渐变得冰凉,这才一搭脑壳,走了。随后,也慢慢从眼角边沁出细细的两行泪水来。虽说老爷子到底成功了自己当初谋划下的发家大业,对自己这一辈子算是莫得话说的了,但恐怕也因此就更加惜命,比不得人穷命贱时,死活皆无所谓。

老爷子死后,就葬在紧靠瓜芦塆屋后的小山坡坡脚上。他要一直看着、守着自己的这个家和自己的儿孙后代。按他的遗言,棺木崖的老屋也不准废弃,还立着一间瓦屋和两间茅草房。一方面,那里是他发家之地,要让后人不可忘本,知晓先人筚路蓝缕的艰难。按后来我们的章法,这应该叫做忆苦思甜、或者叫做啥子主义抑或主意的教育基地吧;另方面,也还是很有实用之处,耕种和收获棺木岩的庄稼时,还得去那里住住,同时也顺便修整修整。

如今的瓜芦塆,已经不只是段祺坤一家人居住的屋基了。在他们家逐渐发家时,又有三家同高祖或同祖父的段氏同宗,投奔旺家兄弟,迁来瓜芦塆屋基,都租种他们家的田土,也不时受些关照。在思坡溪段氏家族全字辈的大排行中,段祺坤行三,妹妹行五。父亲去世后,在母亲的主持下,将五妹嫁到蔡家,出嫁时的陪嫁妆奁,还很是令乡邻们艳羡了一番,是满过得去的了,所以,也就不再得家产。其时的瓜庐弯屋基,段祺坤和母亲住了上方坐西向东一楼一底的一溜瓦房。院坝南面的一排平房,住了段全才一家。段全才一直就勤劳本分,家底虽然算不得富裕,但也还约略殷实。另外两个同宗本家,都和段祺坤同是全字辈。一家段全林,稍有家底,在段全才院坝当面起房造屋,坐北向南,半瓦半草地也修了几间平房。另一家段全书,穷,看中段祺坤房屋的一端,是修在矮一级屋基上的吊脚楼,楼下除了一个茅坑和一个牛圈,另一半却还空着,只是几根光柱头,便将空着的一半收拾出来,用竹篾夹成了两间屋子,也安下家来。

这以后,段祺坤就一心追随孙大炮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去了。如今回来,虽也说不上是离家多年,但世事变迁,也竟有了些恍偌隔世的感觉。

所以,当老娘泪花花着两眼,把跪在面前的段祺坤一把抱住,说:“起来起来。汉成快打盆热水来,等他先洗把脸……”时,两母子加上个段王汉成,便都不免泪落尘埃起来。

待段祺坤洗完脸,老娘已经泡了茶端出来,一面又吩咐段王汉成:“你事情多,娃娃放在这里,各自去忙你的。”

段王汉成说:“就是呀,厨房头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段王汉成把手头的娃娃交到老娘的手上,挽起袖子来要朝厨房走。就看见老唐挑一挑粪桶从院坝头走过。段王汉成喊住老唐:“把粪水泼归一了,赶忙点洗洗,回来吃年夜饭哦。把娃娃一齐抱过来嗄!”

老娘就问:“大年三十了,还喊人家干啥子活路哟?”

段王汉成说:“妈,明天初一,人些就要出来踩青达嘛。我叫老唐把我们那两块青菜拿来泼起粪水。”

段祺坤觉得奇怪:“人家踏青,我们咋个要给青菜泼粪水?”

老娘就叹口气,说:“这两年到处乱糟糟兵荒马乱的,日子艰难,人心也就烦躁。以前年辰,踏青也就是顺手扯两窝青菜,应应景,尝尝新,大家高兴高兴。去年我们家那两块菜地,踏青的人带了箩筐砍刀,就一个晚上,遭砍了个精光。”就又吩咐老唐:“去嘛,去嘛,不是又要遭人家整光,我们还要靠那些青菜做芽菜,吃大半年。哦,也不要全泼,挨近路边的两排青菜就算了,也留点给人家应个景。偌多年的老规矩了,也不要做得太绝。”

段王汉成似乎有些不同意婆婆的话,但男人刚回家,又不好就当着他的面顶撞老娘,于是不再开腔,和老唐都分别去了。老太太还在摇着头叹气:“改朝换代,改朝换代哟!……

段祺坤便不觉心上有些沉重,下意识地叹道:“哎!亡,百姓苦。兴,百姓苦呀……

老娘问:“你说啥子呐?”

段祺坤说:“没啥子,想起了一个叫张养浩的古人……

这时,二哥段全才送鱼来了。

 

 

 

放滩〖第1  潮起大江〗]2章:归去来4):

 

4

段全才从笆篓里提出两条鲤鱼来,说:“这两条红尾鲤大点,还是活的,留给妈这边。鲤鱼跳龙门,也给三弟讨个吉利。还有些鲫壳鱼,给他们两家。”

老娘说:“拿厨房里头去吧。叫汉成记着把鱼尾巴砍下来,趁着还黏糊糊的期会,赶忙点贴到堂屋门高头去。”

段祺坤问:“把鱼尾巴贴到门上,做啥子?”

段全才笑了,说:“搞忘了啵?年年有余(鱼)达嘛!”就笑呵呵地进厨房去了。

段祺坤就想起一件事来,给老娘说:“妈,二哥出来时,喊他等我一下。我也给他们各家买了点儿年礼,和二哥一齐去送。”

待段祺坤回房间里拿了东西出来时,段全才已经站在堂屋门口等他了。

段祺坤把其中的一包给二哥:“这包给娃娃的。城里头买的一点儿糖果糕点。”

段全才说:“喔唷,给娃娃吃的东西还包偌个归一做啥子?草纸包一下就要得了嘛,还费一个红纸盒子!”

老娘就笑道:“喜庆点嘛!提倒,提倒。”

段祺坤又递过一个花花绿绿的洋纸包去:“这是送二嫂的细沙洋布。”

段全才把手来在屁股上扎实揩了两把,这才将那包布料接了过去:“哎呀,这是稀罕东西了,这是稀罕东西了!”又问:“妈和汉成呐?”

段祺坤笑道:“都有,都有!就只没得你的。”

段全才说:“呵呵,这还不够?还要你好多东西嘛!”

兄弟两个就说笑着跨出了堂屋的门槛。

段全才说:“先去我那里。你看,手头这些你给的东西,拿进人家屋头,返身又拿起走,不大好看。”

于是就先进了段全才家。

段全才家里还咔嚓咔嚓地响着织布机的声音。

段祺坤问:“二嫂不作年夜饭,还在织布?”

段全才说:“哪里是她!她正在厨房头忙,织布的是段大女儿。”

“喔唷,段大女儿都会织布了哇!”

“十一岁了达嘛。”

“看看,看看段大女儿织布。”段祺坤说着,就进了机房头。

段全才也就跟了进来,一边就扯起了喉咙喊,“来,来,三叔来了!”

二嫂就一边捞起围裙的下摆来揩着手,一边笑眯眯的从厨房里出来,后面是两个跟在厨房里当灶头猫儿的男娃子,一边还啃着腊肉骨头,把个嘴巴抹得油光光的。

段祺坤说:“二嫂,娃娃些教得好呀,段大女儿都会织布了!”又摸着段大女儿的头问:“织布难不难?”

段大女抬起头,不无得意地望着三叔说:“不难,妈教我两回我就会了。只是这坐位高了一点儿,踩踏板有一丁点儿吃力。”

段祺坤摇摇头:“哎,终究还是小了点儿……

段大女儿说:“妈都说我织的布要得了。”

二嫂就说:“喔,好行事,三叔面前都敢翀壳子!会丢梭子就叫做会织布了呀?给你说,上机子前边的活路还多得很!”——四川话把吹牛叫做翀壳子。

段全才在旁边,倒乐得只是嘿嘿地笑,好一阵,才忽然想起手中的糖果来:“看看三叔给你们带啥子杂包回来了!”三个娃娃的眼光就都被他手上的那包糖果牵了过去。

娃娃们就赶忙叽叽喳喳谢过了三叔,立马就从父亲手头抢过那包糖果,笑闹着到堂屋里分堆堆去了。

三嫂就笑骂道:“鬼儿子些,欢喜疯了!“

段全才说:“一年到头,就这一回得到偌多糖哒!嘚,还有你的。”就把那包布料递了过去。

三嫂打开纸包一看,不由得惊叫道:“我的个天大大!这花布咋个偌俊致(注1!啧啧!”也就立马牵开来披到身上比,又问段全才:“好看不?”

段全才笑道:“好看,当真好看!”

段祺坤就玩笑起来:“二哥说的是人还是布喔?”

二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去,装作欣赏身上那块花布。却刚好看见自己一只右脚很显眼地朝外边支着,便慌忙把脚缩了回去。

段祺坤正觉得自己的玩笑唐突了一些时,就看见二嫂缩脚的动作。他晓得二嫂一直为自己那双半大的脚,觉得见不得人。当初在娘家当姑娘时,父母听不得她一缠脚就痛得惨兮兮的地哭,缠了一半,放了。反正将后来也是嫁庄户人家的货,何必一定要一双三寸金莲?脚大点还好干活路呢。

段祺坤看似大喇喇的,其实对哥嫂还是挺尊重也颇周到细心。便有意找话来岔开:“下次回来,也该给段大女儿也带一截儿。看着看着就大了,也该晓得要漂亮了。”

二嫂就说:“那咋过使得,偌个金贵的东西!我们家里好歹还有张织机达嘛。”

段祺坤摇摇头,说:“哎,也难为二嫂了。包括我们上边,要织偌大一家人穿衣裳的布。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要点着桐油灯盏织到多半夜。”

段大女儿就从堂屋探出头来说:“将后来,我帮妈织!”

二嫂笑骂:“就你能干。”

段全才也说:“三弟,当真不要再花那个冤枉钱了。那洋布虽说是好看,只是它不像家机布偌个家机,薄,禁不得磨,不是干活路的人穿的。”——因为家机布厚实,于是“家机”在川南一代竟成了等同“结实”的形容词了。

二嫂就在段全才的腰杆上揪了一爪:“你会不会说话啊!”

段全才还没懂到,说:“我没说错呀!”

段祺坤说:“是没说错。”就调了个话题,问:“今年只杀了一条猪?”

二嫂说:“咋过不是呐。就杀一条,都还拿了半边出去卖。香肠腊肉都做得少了,就是等会儿祭祖的猪脑顶,也都只用了半个,另外半个,那边全林五哥家买去了。他们家今年还没杀猪呢,段全书那边更不消说。”

段全才也就不住地摇头:“哎,今年这年辰,今年这年辰……当真,不要尽着耽搁了,还要去他们两家哒。”

两人正要出门,二嫂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忙,不忙!”返身进里间捧出一件娃娃穿的百纳衣坎肩来,说:“给祥昌小侄子做的。”

段祺坤接过手一看,那小坎肩全用小块碎布头拼接而成,还利用各色布拼成了很好看的团花。便说:“哦呀,这要花好多功夫哟,也只有二嫂才有这样巧的手!”

二嫂就笑得满脸开花:“没得你送的那些东西甘贵哈,不过呐,布渣渣些到还都是新的,专门去场上裁缝铺里头要来的。”

段祺坤说:“百衲衣纳千家福!哪个说的不为贵?谢了啊!”

两个人就去了院坝对面的五哥段全林家。

五哥段全林接了鱼和糖果,五嫂就颠着一双小脚,赶忙进厨房去拿了个木盆出来装鱼,一边又尖着嗓子兴奋地朝屋头喊:“滨娃子,快出来,看看二叔三叔给你带啥子杂包来了!”

一脸花猫样的、五六岁的段祥斌,就从屋头钻了出来,伸手抓了糖果就跑。

段全林就吼他:“哎哎哎,道谢都不道谢,还有点样子莫得噢!”

五嫂朝两个兄弟歉意地笑笑,说:“一天到黑忙天慌地的,滨娃子没教得好……

两兄弟出来,就去吊脚楼下边住的十一弟段全书家。

段全书家虚掩着门。

晓得屋头有人,段全才也就咿呀地径直推开了门进到屋里。

屋里有些昏暗,一缕微弱的光线从一扇不大的牛肋巴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临窗的饭桌子上。段全书正弓着背在饭桌上写一副春联,老婆坐在一个矮竹凳上头作针线,好像是在纳鞋底。

段全才一进门就嘿嘿地笑,说:“忙啊?给你送几条鱼来。”

段全书一见是二哥段全才推门进来,就慌忙放下毛笔,站出来一步,恭恭敬敬地撸下挽着的袖子,打了个千手:“老十一给二哥请安!”已经怀着肚子的老婆,也就赶紧站起来跟在后头,道了个万福。

段全才老实,见段全书正南齐北地给自己请安,赶紧也屈了左腿,垂下右手还了个千儿。

这下倒麻烦了,段全书口中说:“要不得,要不得!”就又打了个千手,老婆跟着又福了一福。往下就两兄弟你一个千我一个千地没完没了起来。

站在二哥背后的段祺坤忍不住笑,就喊了一嗓子:“看你两弟兄要干啥子名名堂!”一把拉住段全才,说:“手头提起个鱼篓篓,累不累啊?先放下,放下了鱼篓篓,你两弟兄接着再干!”

这下,段全书才发现了站在背后的段祺坤,有些慌乱起来:“哦呀,哦呀,是三哥回来了哒!”立马就又要打千请安。

段祺坤说:“兄弟间,免了!”

段全书说:“免不得。三哥是新朝开国功臣,有顶戴的,咋个敢免!”

“屁的个顶戴!”段祺坤说。又故作严重地道:“打千请安是前清的礼节,现在不准打千了噢!你看,你的辫子不是都剪成瓢瓢鸡了吗?”

段全书摸摸后脑勺上半长不短的一点儿头发,愣在那里了:“哦,不……不准了呀?……

段祺坤笑道:“不准了。记住啊。”

段全书又问:“那,现在而今兴个啥子礼数呐?”

段祺坤想了想,说:“兴鞠躬。看,就是偌个样子的”

段全书说:“好像有点简单,不大成礼数……

段全才就说:“尽站着说话了,先把鱼拿进厨房去。嘚,这里还有三哥在城里头给你们买的糖果糕点呢。”

小两口儿就赶忙道谢了,由弟媳妇把东西都收了进去。

段祺坤这才走到桌边,看段全书写的那副对联。见上联是:奉祖宗一炷清香必诚必敬;下联是:教子孙两条正路宜读宜耕。

段全书在旁边,有些诚惶诚恐地望着段祺坤,侯听指教。

段全才也望望三弟,试探着问:“耕读传家,是好哈?”

段祺坤点点头:“唔,耕读传家,好!联好,字也好。十一弟是下过功夫的人呢。横批准备写啥子呐?”

段全书犹犹豫豫地说:“皇天后土。三哥看要得不?”

段祺坤说:“横批不对!现在是民国,皇帝已经没得了。”

段全书就有些吃惊:“没得皇上了?”

段祺坤说:“满清都推翻了,宣统都都退位了,哪来皇上?”

段全书说:“这民国新朝开国,得有开国帝君唦?”

段祺坤说:“民国不要皇帝。民国是国民做主。”

段全书一下子有些手脚无措起来,不断搓着两手,嗫嚅着:“平头百姓都做得到主哇?唔,纲常都乱了,纲常都乱了!没有了皇帝,哪个镇得住天下?群雄都要出来争江山噢,天下要大乱噢!......”

段祺坤倒一时不晓得该咋个说了。这个十一弟是太闭塞了?是读那几本古书读迂腐了?还是太有预见了?段祺坤不觉心头一沉。

段全书见三哥都一时无语,似乎还皱起了眉头,于是就更是紧张,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条凳上。

段全才就说:“坐江山那些事,和我们这些大耳朵老百姓有啥子相关哟!还是你这对联写得好,我们种我们的田,过我们的年!今晚黑,你们的年夜饭弄归一没有。”

兄弟媳妇正好从厨房头出来,就接口道:“在二哥那里拼(注2的那块肉,我蒸了个烧白。还有这些鱼,我们两个尽够了。”

段祺坤也就说:“好生过个年,新年吉祥,万福万福!”

段全书赶忙站起来,鞠躬道:“借二哥、三哥吉言!”

出了段全书家门,段全才摇摇头说:“这个十一弟,字写得偌个好,可惜了!”

段祺坤说:“字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过于中规中矩,骨力也弱了点。字如其人呀!而且,看他也不像是庄稼里手。二哥以后多帮他点。”

 

1:“冲壳子”,四川方言,:“说大话、“吹牛的意思。

2:“拼”在宜宾话里是在别人买的东西里分着买一点儿出来,即拼合着买的意思。但同是川南,到了泸州,“拼”的意思又有些不同了,是自己买的东西分一点出来送别人的意思。

 


作者: 来源:段文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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