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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2章:归去来(5)

时间:2018-08-02 17:50:03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2章:归去来(5):(5) 段祺坤本以为在临近开学时,校方会派人把新一学期的聘书,派人送到思坡溪乡下来。他甚至将一篇体面的、客套中包藏着傲气的婉拒函,预先在肚子里拟就了,只...

放滩[段文汉 ] 1部第2章:归去来5):

 

5

段祺坤本以为在临近开学时,校方会派人把新一学期的聘书,派人送到思坡溪乡下来。他甚至将一篇体面的、客套中包藏着傲气的婉拒函,预先在肚子里拟就了,只等当着校工的面,作坦然潇洒状,一挥而就,交校工带回。岂知直到已经开学,学校方面竟毫无音讯,更不见有校工到来。他这才恍然大悟,如今自己在宜宾城头名声大了,连校工都以为他即便不当个县官,至少也该是一校之长,这恐怕就已经惹烦了不晓得哪个庙子里头的菩萨,要先下手掐断这根苗苗了。

于是心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竟如吞了燕雀死死地衔在嘴里的那块腐肉般恶心和添堵。

其实,段祺坤也明明晓得,新政权的官制,几乎完全就是承继了晚清新军的官制。现如今的局面,已经成了手头没得几根帮帮抢,你哥子就没眼(注1!如今,哪个省不是都督一手辖军、民两政?哪个地方的衙门,该当啥子人来坐,不是由带兵的武夫指定?即便将后来要设地方民政长官,人选也怕是都督、镇守使们说了算的。连那些踩准了时机,适时宣布“反正”了的前清官员,原本手头就兼管着点巡防兵什么的,自然摇身一变,成了军爷;纯粹文职的,就只好棚到(注2脑壳上顶他妈坨鸟毛、腰杆上吊他妈把指挥刀的爷给他当硬后台了。

段祺坤当贤二爷的那个堂口的袍哥舵把子大爷,原本是连字也认不周全的,也就是凭着闹同志军的时候,弄了几十杆抢,拉起支队伍,好歹才得了个团总的位置,领团防局。但耳朵背后也就扯起了些风风儿,宜宾城头的娃娃们,还流行起一段儿歌来:

懂又不懂,

要当团总,

公事给你送来,

眼晴都要给你哭肿!

那舵把子倒的确颇有些争利好斗,也逼得另一个堂口的大爷,争输了下来,气不过,在自家的院坝里头骂:“老子们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提起脑壳真正闹革命的!他几爷子(注3算老几?革命?反正?咸与共和?龟儿子些趁浑水打虾筢!”于是带着弟兄伙,负气当了浑水袍哥(注4

自己有可能受人排挤,这其实应该是段祺坤意料中的事情。

只是,原本是想潇潇洒洒当一回陶渊明的,哪晓得主动倒变成了被迫。就无名地窝着一肚皮的火,哪里还潇洒得起来!继而却又苦笑:其实,自己又何曾就甘心退居乡野?嗨,故作潇洒状,自欺欺人罢了!可怜,可怜!这还是那个一腔豪情,满怀壮志,敢作敢为的段祺坤吗?

于是,只能怀揣些不得伸展之志,借诗酒浇胸中块垒。

有时也卷起衣袖裤腿,和老唐一起种豆南山;有时也斗笠蓑衣,垂钓斜风细雨;有时也泼墨挥毫,还几张书画的人情欠账。兴起时,唱几句古曲,或怒发冲冠凭栏处,或一半儿桃花一半儿水。但是,始终不忘的,是每天练两趟拳脚,既是强身,也算是励志。

书房里也始终挂着一柄从典当铺子里寻来的古剑。

思坡溪溪谷那一圈儿狭长的、苍翠欲滴的环形山脉,围成了一片如画的山水田园,也的确封闭如桃花源,以至于袁项城倒行逆施,宋教仁被刺,孙中山二次革命讨伐袁氏,但却很快失败这些重大事情,段祺坤竟然一概不知。而且,时间到也很会疗伤,心上也渐渐就安生了些。于是,转眼就到了民国4年的春天。

这一日,天色刚才微明,段祺坤正迷忖忖半睡半醒,就听得一片声清脆的雀鸟鸣叫。他好一阵没明白自己是睡在个啥子地方,只是懒懒地躺在床上,懒懒地闭着眼睛,懒懒地听着雀鸟的争鸣。席子下平平整整地、厚厚地坝了一层晒得干酥酥的新谷草,松软暖和,且散发着稻谷的清香,让人舒适而且慵懒。

慢慢地,他清醒了一些,才想起自己是终于说服了妻子,已经一个人从瓜庐塆搬到这棺木崖下的老屋里,躲清静来了。

但他依然闭着眼睛,舒适且慵懒地躺着,分辨着窗外是些啥子雀鸟。

较多的是麻雀,扑地一声从空中按下来一群,落在窗外的树上,乱糟糟叽叽喳喳,不晓得在吵闹些啥子,甚至听得见他们在枝桠间跳跃和扑扇羽翅的声音。高兴啥子了?激动啥子了?还是在争执啥子了?段祺坤想象着,有肥辘辘的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用嘴壳儿梳理自己的羽毛的样子。那一定是母麻雀吧,爱美,早上又还没来得及洗脸梳头。麻雀们闹了一阵,无缘无故地,又扑的一声,齐崭崭全飞走了。于是悄无声息地来了一对当地人叫做“儿尽困”的鸟,直到窗外响起它们“儿尽困起,儿尽困起也也也……”的叫声,段祺坤才晓得它们的光临。却忍不住心里笑骂道:“龟儿子,老子就是要尽困起,就是要睡懒觉,咋个嘛!”那鸟叫了一阵,还没飞走,就又听见加入了“谷谷咕咕”的斑鸠叫声。斑鸠肥大,那叫声却低调得一点儿也不张扬。再后来,来了画眉,那叫声就真如唱歌般好听了。“儿尽困”怕是自知不是对手,一扑翅膀另找地方去了。斑鸠也就噤声,不知走没走。不料,先前那群麻雀又呼地抢了转来,立时闹麻麻地霸了场子。画眉争不过,想是也就走了。

段祺坤想,哈,你方唱罢我登场么,热闹!又想,以后可以不时在窗台上撒一点稻谷,把窗外那树养成一个雀鸟们的窝,不是正好临窗展纸,画一点雀鸟的稿本么。看看,我段祺坤依原有事情可干呐!

依原?怕是川南话把依然念讹了一些吧?我们川南的好些被人家、甚至也被自己看做很土俗的话语,其实是保留下来的古汉语词汇。譬如那天,妻子正在绣一对枕头,儿子段龄总要去抓那些红红绿绿的丝线玩。妻子就说:停停儿的,不要乱动,好生点耍你老汉给你买的小洋号。看看,停停儿的,多古雅!还有音韵的平上去入,古时候的入声,也只有我们川南话中才保存得有了。你念念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那切切两字,成都话重庆话都一律要不得,打京腔更不得行,只有我们川南话有入声,念起来才押韵。对了,前清赫赫有名的训诂宗师段玉裁,据说就在我们叙府当过南溪县太爷。只是他好像并不是叙府人,遗憾。不管,总而言之,研究我们川南话的音韵,也是一桩学问,也是一件大可以为的事情。

读书,写字,画画,下围棋,打太极,钓鱼,种庄稼,还有研究川南方言。嗨呀呀,偌个多事情!啥子当校长当督学,爬!爷不得空,搞不赢!

段祺坤心里顿时一阵优哉游哉。

佛陀对黑指婆罗门说:放下!

哪个说我段祺坤放不下?今天我段祺坤就放下了!

于是,段祺坤睁开眼睛来。

屋里依然黑暗着。

不是天还没亮,是牛勒巴窗子的两扇窗板还关着,只是从窗板的缝隙间,漏进来几丝细细的、蓝幽幽的光线。

堂屋里仿佛就有了极轻微的响动。

段祺坤叫了一声汉成,妻子就在外面堂屋里赶紧应了,轻轻地推门进来,撩起他的帐子,细声问:“醒了?”

段祺坤笑笑,说:“醒一阵了。把窗板打开吧。”

妻子咿呀一声打开了窗板,就着床边坐下,把段祺坤隙开的铺盖塞紧,说:“烧了把火,把饭菜都给你温在锅头在。多睡会儿吧。”

段祺坤问:“两个娃娃呐?”

“交给奶奶了。”

“交给奶奶了?”

“莫担心,还有唐嫂呢。”

段祺坤就从铺盖下伸出手来,拉住妻子的手。

段王汉成说:“哎哟,手快拿进去,冷!”见段祺坤并不放手,就只好把自己的手也跟着伸进铺盖里去,另外那手又把丈夫虚开的肩膀盖实了。

妻子的手软软的,就像没长骨头,一使劲就会捏碎似的。段祺坤便只是爱怜地轻轻握着,眼睛却盯着妻子看了起来。

段王汉成今天好像是特地画了眉毛,还扑了点儿粉,透着淡淡香气。汗毛也好像是才用细麻绳蘸了水,仔细地绞过,脸上光光生生的。

段祺坤心里就有些感动。其实,妻子还当真耐看,颇有点美人的摸样。和她的姐姐张王织云相比,虽说是从高甸子贫穷的隔房王家过继来的,少了姐姐的书卷气,但姐姐的小巧秀气,她的高挑丰满,也真算得是各有千秋。而且妻子操持起家务来那份精明、麻利和干练,还真让自己省了许多心思,享了许多懒福。

唉,真真是伶仃了如此可心的娇妻,也孤单了不知好歹的自己呀!

就把妻子的手来握得紧了。

段王汉成脸上倒潮红起来,半娇半嗔地把脸调过一边,说:“不要偌过紧倒看我。”就把手来往后缩。段祺坤就哈哈地笑了起来,手上又加了点劲儿,死死地抓住妻子的手不放,一边还把妻子往身边拉。

段王汉成就有点儿慌张,脸也更加红了起来,嗫嚅道:“大天白亮的了…….”

段祺坤问:“老唐也来了?”

“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怕啥子呐?”

“窗子都打开了......"

段祺坤跳起来就要去关窗子。

正在这时节,门却被人拍得嘭嘭地爆响起来。

……

 

1:“没眼”,四川话,“没搞头”、“没出路”、“没办法”等意思。源于围棋术语,没眼的棋是走不活的。

2:“棚到”,四川方言,“背靠着”的意思。在这里,“棚”念pen的平声。

3:“几爷子”,四川方言,也就是“几个家伙”的意思。

4:浑水袍哥,实际上就已经是土匪了。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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