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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2)

时间:2018-08-24 20:39:13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2):(2)就在段祺坤提着他的竹书箱,连天外出画地形时,袁世凯称帝的野心已经彰明昭著。筹安会的劝进于是声浪喧喧,连八大胡同的妓女们以及丐帮的叫花子们,也都纷...

放滩[段文汉 ] 1部第3章:祸兮福兮2):

 

 

2

就在段祺坤提着他的竹书箱,连天外出画地形时,袁世凯称帝的野心已经彰明昭著。筹安会的劝进于是声浪喧喧,连八大胡同的妓女们以及丐帮的叫花子们,也都纷纷成立了劝进团,手头乱舞着红红绿绿的三角形小纸旗,上街游行,煞是热闹。看来,就连要当独夫寡人者,也还是要冒充代表民意,且戏还须演得煞有介事。所以不管啥子人用啥子手段,一旦坐了江山,都要声称自己是奉天承运的。

到年底,袁世凯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民国大总统如何能够和九五之尊的皇帝相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呀!更何况他们袁家的男人,似乎都中了恶咒,没有一个能够活过五十八岁。袁世凯已经五十七岁了,一心就巴望着以帝位之尊,能够让他躲过一煞,长命百岁。

他等不及了!

众位妻妾要当后、妃,儿子要当太子、皇子,也都等不及了!

于是,段祺坤是真切地感觉到反袁的硝烟味儿了。

他觉得自己画的那些个图,一定会派上用场!

几天下来,段祺坤已经将牛喜犏及周边的地形地貌、村舍田亩、水陆通道、山川溪流差不多画了个遍,并记下来许多文字说明。这和他平时画的青绿山水抑或淡赭山水,自然极不相同。于是,虽然识字不多,却极聪明的段王汉成也就看出来,这些画不是平常那些怡情养性的山水画了。

段王汉成就又开始担心受怕起来。忍了两天,终于忍不住,怯兮兮地问段祺坤:“你们又要干啥子?”

“嗯,不干啥子。”段祺坤故意做出不经意的样子说。

“你不要哄我!”

“我哄你做啥,没得事。”

“有事,你们又要造反!”

这回,段祺坤是一下子就瞪圆了眼睛:“嗯!不要乱说。”

段王汉成就紧靠着正在整理画稿的段祺坤身边,挤坐下来,半是撒娇半是哀求地拥着男人,说:“你瞒不到我,我晓得。自从那天吕超来过后,我这心头就一直在打鼓!你不要再跟到人家去造反了,要得不嘛,唵?”

段祺坤一时心软,也就放柔了语气,开导她:“这咋个是造反呐?我给你说,值如你自己这个家吧,你当家当得好好的,一头子来个人不只是把你的家霸了,还要你给他当丫头当蛮蛮(注1,你肯干哪?你不得把自己的家给抢回来呀?”

段王汉成说:“我晓得你说的,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嘛。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唦!”

段祺坤就有点不耐烦起来:“你不晓得,他袁世凯背信弃义,坏了民国的规矩,还要得寸进尺当皇帝!”

段王汉成就是摇头,嘴巴子竟一下还利了起来:“他当总统也罢,当皇上也罢,跟我们庄户人家有好大的关系?这两年皇上是没得了,倒没见少交皇粮!也不晓得一头子哪里冒出偌个多吃皇粮的丘八,你一潮按过来,我一潮按过去,一天到黑叫人胆颤心惊的。不晓得再往下,还要乱成啥子样子……

段祺坤一下子毛躁起来,却又觉得和妇道人家一时也理论不清楚。便心里窝着火,嚷一句:“跟你说不清楚!”一甩袖头子走了。

段祺坤来到院坝头,望着层层叠叠的远山,正看见一大团乌云,紧贴着灰蒙蒙的山顶,潮水般漫了过来。立刻,天色也跟着就阴了。

段祺坤心头也阴了下来。

妻子的话正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妻子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呀!

可是,自己已经接受为信条的那些个东西,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就不要了么?洗刷国辱、富国强兵就算了么?

段祺坤呆呆地望着乌云下益渐灰暗成冰冷的铁灰色的群山,暗暗祝祷:待这一团乌云过去,在远处那些层云的缝隙间,倘还能够透出一线阳光来,那就是国家的好兆头!

段祺坤就站在那里候着,看那一大团乌云翻着、卷着、变换着,张牙舞爪地从头顶上压过去了。

远处,却依然并没有留出一些儿缝隙、亮出一点点阳光!

另一大片雨云立马就又布满了天空……

段祺坤无奈地嘘出一口长气,骂自己一声:可笑!悻悻地转身回屋。

段王汉成正在屋门口,眼里噙着泪水,幽幽怨怨地巴着门方,眼巴巴地望着他。段祺坤顿时不忍,跨过门槛时,用力搂了一下段王汉成的肩头,贴着她耳朵悄悄说了一句:“明天我哪点都不去了。”然后独自进了书房。

门外,瓢泼般的大雨,就哗地下来,打得屋瓦一阵哐哐地乱响。

这雨也真下得奇了,按说初冬时节了,咋个会有偌个大的偏东雨?国将大变,天呈异象?段祺坤心里实在是不能不忐忑起来……

大雨几乎落了一夜。这一夜,段王汉成就住在棺木岩,一方面是阻雨,一方面也期待着自己的温存,能够把男人的心留住在这乡下。但是,男人一夜翻过去翻过来的睡不着,段王汉成也就总是半睡半醒。段祺坤到后半夜终于睡过去了,段王汉成却还是半睡半醒,直到将近天明,才听得窗外,好像是雨歇了。但树叶上还挂着湿漉漉的雨水,一阵风过,便滴滴答答地往下洒落。还仿佛听得棺木岩上那挂瀑布轰轰的水响,怕是暴雨过后发山水了吧。哎,出嫁前,她的瞌睡是何其好呀。啥子心事都莫得,白天做家务累了,夜晚黑,脑壳一挨着枕头,就睡得死猪一般。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是隔房的伯父王玉汝见她聪明伶俐,也是喜欢她要栽培她,也是要她给织云姐姐做个伴儿,才把她从贫穷的高甸子王家过继到书香门第的黄葛沱王家来。她虽然也被下人们小姐小姐地叫着,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并不是来养父家袖着手读书当小姐的。虽然也陪着姐姐读过女儿经,也认了些字,还学会了用洋码子字来记账,但却更用心地去学持家、学女红、学做家务。她晓得,这些才是他的本等。这倒使黄葛沱王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说她懂事又能干。于是,养父也很对得起她,把她和织云姐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两个门生,和织云姐一样的陪奁,一样的风光!嫁到段家,婆婆对她很满意,一来就让她管了家,没有遭遇小媳妇通常要忍受的婆婆的夹磨。这让她很满足,很爱惜这个家。她心里唯一担心的就是男人心大,不满足于和他相亲相爱地在这个小窝儿里过平常人家的日子。男人是有学问的人,是有本事的人,所以也是她不完全能够懂得到的人。她想,要太看死了男人呢,段祺坤又不是那种受得人家管束的,而且也真怕因此就误了男人的功名前程;要完全撒手让男人出去造反当革命党呢,又免不了一天到黑为他担惊受怕。最后一想,算了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他!

但总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酸楚,空落落地地不受用。

就豁然心头一亮,唔,还有个办法可以试一下哒嘛,不管成不成,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想到这里,心安了些,也就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就听得远处有公鸡长声摇摇地打鸣了,又立马惊醒,干脆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戴整齐了,又换了双桐油钉鞋(注2,一路上溜溜滑滑地,伴着雨后溪涧里那哗哗的流水声,回瓜芦塆去了。

将近瓜芦塆时,就正好看见老唐已经挽着高高的裤腿,立在冬水田里头,使锄头给田坎开口子放水。

段王汉成说:“偌个早就起来了哇?”

老唐说:“一晚黑的大雨,田头都灌得满荡荡的,不赶忙放点儿水,怕要冲垮田坎哒。”

段王汉成边走边说:“好,好。挖完这两根田坎,赶忙点回来吃早饭。我还找你有点儿事。”

段祺坤是直睡到己时将尽,方才起床,揉着惺忪的眼睛,正在穿衣服,就听得一声咿呀的开门,接着就是女儿段复根和儿子段龄娇嫩得令人心疼的、一叠声地喊叫爸爸的声音。

就慌忙开了卧室门,正看见妻子背着儿子段龄,老唐背着女儿段复根进了堂屋。两个娃娃刚放下地,就笑闹着,按进段祺坤的房间里来,要往床上爬。

段祺坤顿时乐得把两个娃娃一齐搂住,一个的脸上咬了一口。女儿段复根已经懂事,马上乖巧地在爸爸脸上亲了一下。三岁多点的儿子段龄,却呀呀地叫着,扭着腰,要从父亲的怀里头挣出去。

跟进来的段王汉成就说:“你那胡子,棕刷子样硬邦邦的,把人家扎痛了!”

段祺坤还是抱着段龄不放,问:“今天咋个耍,嗯?”

儿子也就学着他的口气,调皮地反问:“今天咋个耍,嗯?”

“我问你。”段祺坤说。

“是我问你。”儿子一指段祺坤的鼻子,命令似地说,“你说!”

段祺坤哈哈大笑,连声道:“人小鬼大,人小鬼大,你个家伙!”

段王汉成也乐了,说:“头不梳,脸不洗,爬起来就说耍的事!快点,快点,整归一了先把饭吃了再说喔!”

吃过饭,段祺坤趴在地上当马马,让儿子拿了他书房墙上挂的那把剑装扮侠客,骑在他背上,在堂屋里头爬着转圈圈。段王汉成笑看着,在一旁做针线。后来,见段祺坤累得有些爬不动了,就给娃娃说:“算了,算了!你老汉儿遭不住了。”又说段祺坤:“你也是,没大没小的。这泥巴地上偌个多灰,也不怕脏。倒是,反正该我洗衣裳哈。”

段祺坤也就问段龄:“我们不骑马马了哈,要得不?”

儿子段龄还在赖着不想下来,女儿又在旁边嗫嚅着说:“人家……人家尽吆马,还没骑到……

段王汉成就用指头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当真还嫩得很,还想把老汉当马马骑?”一边就估倒(注3把儿子从段祺坤背上抱了下来。

段祺坤抻着腰,一时却站不起来了。就跪在地上问两个娃娃:“又咋个耍呐?”

两个娃娃红彤彤着小脸,一齐兴奋地叫:“要得,又咋个耍嘛?”

段王汉成就假装对娃娃马下脸来,说:“还耍,该学会儿写字了啵?”

段祺坤就仰起脸来问段王汉成:“当真,复根女儿马上九岁了,上学读书没有?原本四、五岁就该发蒙(注4的。”

段王汉成说:“你才想起呀!”

女儿就抢着回答:“人家早就开读书了。”

段祺坤奇怪道:“瓜芦塆都有先生开馆授业了呀?”

段王汉成见段祺坤还抻着腰,跪在那里和她说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挥挥手,说:“奴才,起来说话吧。”就去扶段祺坤。

段祺坤也就笑道:“谢老佛爷,奴才这两条腿还当真整硬了,站不伸展了!”一边扶着妻子的手,艰难地慢慢站直了,一边又说:“哎,你不要笑了!正经话,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段王汉成还在笑着:“复根是女子。”

“现在城里头已经兴女学了!我们的娃娃都耽误不得。”

段王汉成这才不笑了,正经道:“你放心,我早就让她去段全书那里认字读书了!”

段祺坤这才放了心:“好,好!但是不要以为在段全书那里发蒙就可以随随便便,要正正经经行拜师礼,送束脩(注5。”

段王汉成说:“我不是经常都在帮补他们家吗!”

段祺坤说:“本家兄弟,帮补点是该当的。帮补是帮补,束脩是束脩,少不得,一定要补起!”

段王汉成说:“好嘛,依你就是!”

段祺坤就领着两个娃娃进了书房。才铺好毛边水纸,正要先教两个娃娃咋个先用磨墨来沉稳心性,段龄就已经各自打开了那个法蓝瓷墨盒,抓一支笔在手头,在墨盒里蘸饱了,笔尖一路滴着墨水点子,去那毛边纸上长长地整了一笔。

段复根说:“爸爸,弟弟尽是乱画!”

段龄说:“我画树子!”

段祺坤说:“等弟弟画树子,我教你写字。”

段龄说:“我还是要写字。”

段祺坤就说:“好,都跟着我学写字。”就先教如何握笔,如何藏头起笔,如何提笔走笔,如何转笔收笔。

段复根又告弟弟:“爸爸,弟弟还是乱写!”

段祺坤说:“弟弟还小,慢慢来。好,现在我写几个字,你们照着我的写。”就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大字。

段复根认那上面的字:“天、下,这个字是有。那些字,我认不到了。”

段祺坤就念给他们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天下,就是说我们中国。兴,就是民国开国,兴旺发达,富国强兵。亡,就是国家贫弱,叫人家给灭了。匹夫,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以后你们长大了,也要担这个责任咧。啥子叫做侠客?这就是侠客,豪侠!”

段王汉成在外面堂屋里听到这些,就又勾起了心事,手头的针线活路也就懒懒地摊在磕膝头儿上,坐在那里发起呆来。好一阵,才在心头长叹一口气:看来,婆娘儿女都栓不住这匹烈马呀!听天由命吧!

 

注1:“值如”,这也是保留了古汉语词汇而成为川南方言的一个词,原意应该是“其价值等于”的意思,后引申为“譬如”、“好比是”、“等于是”等等。这个词,560年代在川南还有人说,到现在,已经只有年纪大的人还在用了。

“一头子”,也是四川方言,“突然间”的意思。

“丫头”、“蛮蛮”,川南称年轻女仆为丫头,年轻男仆为蛮蛮。

2:川南多雨且多山,雨天路面溜滑难行,钉鞋就是早年四川民间家制的一种防雨又防滑的雨鞋,是在一般布鞋的底子上钉一层牛皮,再钉上一种类似马掌但带钉的铁脚码,用以防滑。然后,还要多次将整个鞋浸透桐油以防水。

3:“估倒”,四川话,“硬要”、“强制着”的意思。

4:娃娃开始识字读书叫“发蒙”。

5:古代学生与教师初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被称为束脩。早在孔子的时候已经实行。唐代学校中仍采用束脩之礼,并由国家明确规定。教师在接受此项礼物时,还须奉行相当的礼节。束脩的致送,表示学生对教师的尊敬。现代已无此礼节,一律称学费。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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