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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4)

时间:2018-09-07 17:56:20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段文汉著]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4)41916年,也就是民国5年元旦过后,还没到隆冬时节,气温却好像比哪年都冷,北风已经有点如刀子般割脸,雨也是半水半雪地从天上细细密密的筛下来。旧历年关将至,...

放滩[段文汉 ] 1部第3章:祸兮福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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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也就是民国5年元旦过后,还没到隆冬时节,气温却好像比哪年都冷,北风已经有点如刀子般割脸,雨也是半水半雪地从天上细细密密的筛下来。旧历年关将至,要在往年,年节的味道早已经一日浓似一日,这里那里,散落在乡坝头、半掩在竹丛里、抑或隐在树荫下的、那些聚居着几户人家的屋基,就已经先先后后地开始杀年猪,请乡邻们吃血旺汤了。今年,肥猪儿被几个汉子从猪圈里揪着耳朵、扯着尾巴拖出来按在杀猪凳上的嗥叫声,是稀罕得很了。人们一下子都没有了过年的心思,要开战火的风声却是一阵紧似一阵。

宜宾城里头更是人心惶惶。街面上也特别地冷清,关门闭户的。商家也大多停了业,偶尔有一两家开点儿门缝缝做点小生意,也是半悬着心,随时准备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上铺板拴门杠。稀稀落落的几个路人,也多缩着头、袖着手、铁青着脸直顾赶路,深怕在外头久留。偶尔也见得几个胆大的,棚着脑壳,小声地鸲鸲鹆鹆的在那里交换着各自的消息:泸州那边,说是已经打得天红,尸横遍野了。啧啧,造孽!当兵的娃儿些,妈生娘老子养,千辛万苦地拖扯到偌大,哪个不是娘老子心头的一块肉哟!吔,我们宜宾这边,听到说没得嘛?护国军已经杀拢横江、安边了。看来,在安边有得一拼哟。是嘛!如偌其然,等护国军拿下了安边,过柏溪,下宜宾,还有啥子说头呐。哎,宜宾城头最好不要打。战火打起来塞,还不要说撞了恶煞,丢了性命,就家头那点点儿油盐柴米,怕就成大难题了哦。住在这城里头,到那会儿,你怕是连野菜都讨不到点儿。有啥子办法呐,荷包头又模不出几个钱,买得来屯起!就是有钱,现在就已经不好买东西了。大家都在抢,你还不晓得呀?官府不是出了告示,不准囤积居奇么?哼!顶球用!是嘛,那营房头的军需官,都在专门派些人出来,八方去整粮食,你我小老百姓争得赢啥子哟!

就听得远处有了踏踏的脚步声,几个人赶紧缩进小巷口子里去,躲在巷口子上,一边小声议论着,一边看街上过队伍。一个问,伙计,你们看,是川军还是北洋兵?另一个就不屑地瘪瘪嘴,说,你龟儿子就没得眼水。牛高马大一个价,像川耗儿呀?北洋大汉北洋大汉,说的就是这些兵。两个人就争论起来。不一定,四川人也不见得就矮到哪里去,要看后头!看后头啥子嘛?看后头当大官的。当大官的,脸上写得有字嗖?哼,你就看嘛!看?一样的脑壳搁在肩膀上,有鸡儿差别!你就不晓得哒,北洋兵当官的骑马,川军当官的坐轿子。球!带兵打仗坐轿子?我在乡坝头亲眼看到的,川军当大官的就是坐滑竿,马弁牵匹马,样啥没驮,跟在轿子后头。坐轿子几多舒服,哼,骑马!

好不容易队伍过完了,断定是北洋兵的就得意起来:看看,咋样,那不是骑马的?另一个说:算你龟儿一嘴壳啄到了嘛,看来还当真是川南镇守使伍祥祯带到四川来的北洋军。几个人就又议论起来。北洋大汉打战火干得,滇军也不汃皮(注1,吔!这一仗怕要把叙府打个稀汃烂喔! 大不其然,你龟儿懂不倒。好、好,你懂得倒,龟儿子两个鼻孔翘到天上去了。我看你又说得出个啥子子丑寅卯来!段祺坤,晓得不?咋个不晓得,教书先生,辛亥年干过同志军,是不是那个段祺坤嘛?那你就听我说。那天我抬滑竿送东家到思坡溪,去段祺坤家头。他们两个在书房头说事情,我侯在外头等。就听到段祺坤说,那伍祥祯镇守使虽说是袁大总统手底下的,但原来却是云南人,也是个革命党,咋个肯跟滇军打仗?对头!我也听人说,还有和他一起奉命来打滇军的那个北洋军的师长冯玉祥,他们两个其实都不应承袁世凯当皇帝呢。哦,偌个样子的嗦。是嘛!你想,他们咋个会老实给袁世凯卖命呐。好好好!不要怕,这个战火笃定打不大……

事情还真就拿给这几个人说准了。

伍祥祯和冯玉祥,都并不准备认真为袁皇帝出力。再加上吕超在蕨溪整编成军后,全力配合云南的护国军,向伍祥祯部队的侧后出击。于是,冯玉祥、伍祥祯不战而遁,退守自流井、南溪、犍为一线去了。118日,护国军刘云峰部便顺利地攻入了宜宾城。

吕超部进驻宜宾后,段祺坤他们几个文职随军参赞倒更忙了起来。他们的军队是在匆忙中组建起来,又在匆忙中拉到前线打仗的,好在战事还较为顺利,士气也还旺盛。但队伍一直到进驻宜宾城以后,才有了机会来对人员进行清理,登记造册。这当然是段祺坤他们文职人员的事情了,其它还有例行的布告、文书、公事等等,对段祺坤他们来说,倒也都不在话下。难的是军需,特别是筹粮筹款。先前附袁的宜宾军、民两政,已经搜刮了一回,老百姓的米罎罎米柜柜差不多都要见底了,也都因此正担心着粮荒;而反袁的各级地方政务衙门又都还没有建立,只能权且靠驻军的这些文职人员,特别是宜宾本乡本土的文职人员勉强兼理。而眼看着农历年关将近,对中国人来说,这个年要是过不好,就预示一年都将晦气。所以,让宜宾军民都过好这个年,还真是件大事。于是,段祺坤就为了那粮食的事情,忙得跑翻了脚板,焦烂了脑壳。

这时,却又传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就是占领宜宾后,熊克武即和刘云峰商量,电请唐继尧批准他以护国军四川义勇军司令名义,把军队正式组建起来。哪晓得刘云峰手下的支队长杨蓁极力反对,刘云峰也就趁势把这事拖了下来。

于是,段祺坤就又在他的粮款征收处里头喝起闷酒来。

吕超走来问他:“祺坤兄,看来,是听说那件事了?”

“唔。”

“你咋个看?”

段祺坤给吕超也倒了杯酒,叹口气道:“这不是癞毛儿脑壳高头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不想给我们正式的名分唦!”

吕超说:“我是孙中山先生亲自委任的中华革命军川南区司令,凭啥子要他同意?大不了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段祺坤说:“吕司令,我倒不是担心给不给我们这个名分。”

吕超说:“对,我也不担心。只要军队实实在在地在手头,迟早的事。”

段祺坤说:“但是眼下正大敌当前哒!这种扯扯拽拽的局面拖下去……哎!”

吕超笑笑,说:“不要着急,你看嘛,说不定要不到两天,他们的态度就会变了呢。”

段祺坤问:“此话怎讲?”

吕超说:“你想,这回如此顺利就拿下了宜宾,北洋兵就偌个不禁打?”

段祺坤说:“是,我也晓得,冯玉祥和伍祥祯不是得真要给袁世凯卖命的人。”

吕超说:“嘿嘿,刘云峰他们倒不这样看,还以为北洋兵真的打不赢他们。告诉你,冯玉祥已经派人来找他们讲和了。你猜咋样?刘云峰竟然不允许!”

“哎呀,愚蠢,愚蠢,愚蠢之至!他想些啥子噢!”

“想啥子?他以为冯玉祥既然如此不禁打,犯不着跟他两个讲啥子条件,打就是!你看嘛,冯玉祥和伍祥祯肯定就要反攻宜宾了,有他两爷子着急的时候,看他来不来求我们这些四川人。”

“只是把个偌好个局面错过了。可惜!”

“不会的。老袁部下几十个将军联名对老袁劝进时,冯玉祥是唯一一个拒绝签名的人。这回反攻宜宾,只是要给那两个呆子的额颅上几栗暴,把他敲清醒点。”吕超说完,吱地一口喝完了面前的酒,又说:“没啥子好担心的,还是抓紧征集粮食吧。”说完,站起身来走了。

筹粮是火烧眉毛的事,的确需得抓紧。但是段祺坤的心结却还是没有解开。那不是刘云峰、杨蓁他们给不给名分的问题,而是由此又勾出了他自辛亥革命以后,就在心里头一点点、一次次越结越紧的一个一直没有解开的疙瘩。这个疙瘩,他已经在思坡溪那山弯弯里头反反复复地解了好久,有时似乎就要解开,却不久就总会又生出些事情来把它结得更紧。他不懂军事,这方面,他没有吕超看得透。但他却有更远的忧虑,那忧虑倒是那回被段全书的一句话点中了的。将后来的事暂时不说,就说眼面前,唐继尧就显然有染指四川,趁讨袁到四川抢地盘的企图。那么,这些四川军人又如何呢?他们中间就没有野心勃勃者?更何况,川军里头,早就是派系林立,七爷子九条心了。

乱世英雄起四方,后事难说呀!

不过,段祺坤虽然忧思多虑,但也绝非优柔寡断之人。他也明白,当此民国旦夕危亡的关口,凡有血性的丈夫,都会揭竿而起,否则,肯定为人所不齿,将后来是无法在世面上立足的。当下,在护国军的这个阵营里头,恐怕也还没有哪个敢现在就出来当虾爬(注2,太过分地耍心计。所以,眼面前那些个火烧眉毛的事情,他还必须抓紧做好。没想清楚的事情,就留待以后吧。

这时,旧历年关已经更加迫近,段祺坤他们筹粮的事情也就愈加迫切。

这天,段祺坤和江永龄他们几个人,正在粮款征收处商议征粮的事情,就有人来报,有南溪县反袁义士陈平南求见。段祺坤一声有请,却见卫兵带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青小姐。那小姐跟在卫兵身后大步走了进来,白里透红、略圆的脸庞,齐耳短发,天晶蓝棉旗袍外面罩件绸面薄丝棉马甲,虽然穿戴素净,却更透着落落大方的气度,一副从新学堂出来的大家闺秀模样。

不是说反袁义士么,咋是个女娃子呐?

段祺坤好生奇怪,就问:“女公子就是陈平南?”

小姐见段祺坤他们一脸狐疑,笑了,从身后拉出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儿来:“嘚,这才是陈平南。”

段祺坤就问那小伙子:“你找我们有事?”

陈平南却一下子红了脸:“不是我,是我姐姐,她。我是跟着她来的。”

那小姐依然微微地笑着,说:“你们的卫兵只认男人,不认女人。”又自我介绍:“在下陈玉珍,南溪县人。”

江永龄就告诉段祺坤:“哦,我晓得她!先前就听人说过,南溪陈家,有个了不得的女公子,南溪简易师范毕业,辛亥举义时,就为革命党做事了。”又问陈玉珍:“对不对头?”

陈玉珍依然只是笑着。弟弟陈平南见姐姐客气,就忍不住出来接了话头:“我们哥哥陈平辉还是护国滇军的军官呢,正在泸州那边打仗火。”

段祺坤忙拱拱手,说:“敬佩,敬佩!你们来宜宾,有啥子事情吧?”

陈玉珍说:“这回是奉家父之命押船,将南溪民众为护国军捐赠的一船粮食送来。”

段祺坤大喜,说:“喔唷,简直是旱天逢甘霖啰!道谢,道谢!”又问:“南溪到宜宾百十来里,又是上水,是昨天就出发的吧?”

陈玉珍说:“是。昨天歇的李庄,所以今天到得早。”

段祺坤连道辛苦,一边就问江永龄:“永龄兄,是不是你安排招待陈玉珍姐弟,我立马提调人去下货。”

江永龄说:“还是我去督促卸货运粮吧。”又在段祺坤耳边悄声说:“晓得你好那口,不顺便过回酒瘾?”

段祺坤笑道:“那,就有劳永龄兄了喔。”

陈玉珍却说:“不必了。晓得眼下你们都艰难,我们船上也有锅有灶,船家正在做饭呢。”

陈平南这时也活跃起来,又抢着说:“我们在船尾巴上下了钓子,这一路上水,钓了好些河鱼呢。有鲤鱼、有鲫壳、还有鲶巴郎!”

段祺坤一拍手,说:“我有酒,我有好酒。你们请我吃鱼,我请你们喝好酒!走。”

江永龄笑问了:“我还去不?”

段祺坤说:“看你吧。不过,我一个人倒也尽够了。”

江永龄摇摇头,笑看着段祺坤随陈玉珍姐弟走了。

到了合江门江边,运米的大揽载船正稳稳地靠在码头上,看吃水深浅,怕是有三、四千斤的粮食。

安排好士兵和民夫卸货后,段祺坤朝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炊烟的船尾,下意识地抽抽鼻子,搓搓手,朝那里走去。这时节,船夫子们都趁卸货的空挡,上岸干各人的事去了,只剩得船老大坐在船尾安闲地叭着叶子烟,陈玉珍姐弟也围坐在用箩筐糊成的柴灶旁边向火。

段祺坤对船老大说:“老大,辛苦、辛苦!”然后就将提来的一土陶罐曲酒放在船老大面前,不无得意又气派地说:“邓家酒坊的姚子雪曲,好酒。”船老大从嘴巴里头飘出一口灰白的浓烟来,直待那缭绕在面前的浓烟散尽,这才眯着眼,笑看着段祺坤,慢腾腾地说:“要拿酒调我的鱼吃?”

段祺坤一拍手掌说:“对头!”

船老却大故意偏了个脑壳,眯着眼的笑意里头就泄露出些须调侃和狡黠来,望着段祺坤挑逗道:“我这个鱼汤大有来头。你那个酒,啥子姚子雪曲,没听说过!”

段祺坤就对陈玉珍姐弟叫屈起来:“你看,你看,姚子雪曲,他没听说过!”

陈玉珍被逗笑了,说:“人家老舵爷,那股水没见过,会不晓得?你们文人才那样文绉绉地,叫啥子姚子雪曲!别人就喊那叫杂粮酒嘛,最多也就按杨举人新改的名字,叫五粮液。”

船老大就哈哈地笑了,连忙招呼段祺坤坐下,说:“好,先闻闻我的鱼汤。”

段祺坤说:“河坎上就闻到了,香!”

“晓得叫啥子名字不?”

“鱼汤,还有名字?”

当然有名字。就像你那酒,讲究的是百年老酒万年糟。我这鱼,却要新鲜,旋打旋下锅,只是汤也要老底子,也叫做万年汤!”

就说得段祺坤满嘴生津,赶忙伸筷子,去那锅里捞了条鲫鱼,滚烫得呼呼地吹着气,尝起鲜来。忍着烫吃完那条鱼,连声叫好,这才想起给大家倒酒:“哎呀,对不起,遭老大把我肚皮头的好吃虫勾出来,礼数都搞忘了!你们冒着危险,不辞辛苦给我们送粮,该先给你们敬酒哒。”就按袍哥的礼数,翘起两根大指姆,双手抱拳,和船老大见了礼,他自然晓得,船老大一般都是在袍哥堂口里排了座位的。

敬过酒,段祺坤又问:“当真话,你们南溪那边,还是北洋兵占倒在,偌个危险的事情,咋个叫女公子出头来干呐?”

陈玉珍说:“你看,我和弟弟这个样子,坐在那船头上,哪个黯得到是给你们偷运粮食?更何况南溪那边,冯玉祥对我们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正在这时,岸上有人大喊:“段先生,搞快点,吕司令请你赶快回司令部,有要事!”

 

1:“干得”,四川话“得行”、能干“、“厉害”的意思。“汃皮”,四川话“软”、“不能干”的意思。

2:“当虾爬”,也说“当虾子”、“当屁巴虫”;川南方言,相当于“当孬种”、“当坏蛋”。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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