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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段文汉 著] 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6)

时间:2018-09-23 19:15:42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段文汉著]第1部第3章:祸兮福兮(6)6伏击区选在牛喜犏西北面的山地,朱敦五必经之地,自西往东,依次设伏猴儿山、铜鼓山、凤凰咀,并在离凤凰咀不远的李家祠堂设立了前敌指挥部。伏击战的部署终于在二月...

放滩[段文汉 ] 1部第3章:祸兮福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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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区选在牛喜犏西北面的山地,朱敦五必经之地,自西往东,依次设伏猴儿山、铜鼓山、凤凰咀,并在离凤凰咀不远的李家祠堂设立了前敌指挥部。伏击战的部署终于在二月二号凌晨全部完成,各营次第进入指定阵地构筑工事。

吕超劝段祺坤还是就留在前敌指挥部,段祺坤依旧不干。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开战火,一定要到前边去看看,顺便给官兵们送二号的年饭。吕超拦不住,只好派一个弁兵跟着他,保障他的安全。

段祺坤选了三处伏击点中最关紧要的铜鼓山去观战。

铜鼓山阵地设在一条山埂子上,一条石板路从山埂子西坡下的山谷里蜿蜒而上,翻过山脊梁上的一个垭口,又渐渐地沉落到东坡下的山谷里去。这就是从成都经嘉州,再过叙府、通云南的五尺官道,不晓得后来的史学界所说的通南诏国的南丝绸之路,是不是就是这条路。

据派出去的斥候(注1回报,朱敦五的队伍是前天一早就从犍为出发了,头天行军至孝姑镇;第二天行军速度慢些,因为朱敦五以为护国军恐怕会在厥溪一带的山地设伏,所以小心翼翼,傍晚掌灯时分才到厥溪口,今天估计是想抢占宜宾西门外的制高点翠屏山,再相机攻城。这样算来,朱敦五的前锋,应该是在二号午后进入二支队的设伏区。

段祺坤带着炊事兵,从铜鼓山东坡面拾级而上。虽然是冬天,山间的阔叶树林依旧枝叶婆娑,只是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一派萧杀灰暗,于黛色中努力泛出几分墨绿的意味儿来。此时,山顶上并不见动静。昨夜洒了点雨,道路便有些湿滑,火头兵们又背的背、挑的挑,都是沉重的饭菜以及煮汤烧水的大行军锅,走得十分小心。但就是这样,段祺坤也还是走不大赢士兵们,在隆冬天气里,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毛毛汗来,嘴上一口口喘着的粗气,出口就化作一团团白烟随风散去。他早已顾不得路边还湿漉漉着的草丛和灌木,把裤腿扫了个半湿;只有从路边横伸出来的树木枝条,把冰凉的雨水一下子拍到他脸上时,这才被激得一个趔趄,踩到路边湿滑的青苔上,差点得一筋斗,吓得身后的弁兵赶忙把他接住。

将近山顶的垭口,就看见一个老兵,正立在垭口上那石砌的圆拱形关口门洞前等他们。当初段祺坤画图时来过这里,也早就晓得这里有个不知建于哪朝哪代的关口。关口的门楣上石刻的楹联,早已经剥蚀得不可辨认;顶头上的门楼子也是早就没有了踪迹,只剩得堆砌门洞的那些个丹霞岩质的大条石,暗红的底子上锈满了黑苍苍的老苔,如高寿却还硬朗的犟脾气老者,也不管已经一脸的老年斑,固执地偏要立在那里。垭口两边的山脊上,还沿山顶断断续续残存着些石头寨墙的残垣,可以当伏兵的掩体。段祺坤抬头向关口望去时,那黢黑的石头关口,正倚着两旁也是苍黑的森森林木,纹丝不动地撑着满天胡乱堆积起来的的厚厚冬云。那灰色云层如铅铸的一般,冰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阵山风刮过,山林中又回应起一片低低的、吹角连营般沉雄的呜呜吼声。站在关口的那个士兵,身量高大壮黑,更兼一身戎装,雄暴暴地叉着腰,劈开两腿,稳稳地立在垭口上,还真有些勇武豪雄的味道。其时,又正好有岩鹰在冷寂、肃杀的天空盘旋,雄视谷底,若壮军威。段祺坤就情不自禁地喝一声:“杂种(注2),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跟在后面的弁兵立马拉拉他的衣襟:“段参赞,有命令,不敢高声呦……”段祺坤不好意思了,忙说:“当真哒,忘了,忘了……”

这时,那老兵望见了段祺坤一行,就飞也似地从坡上奔跑下来迎接,到了面前,向段祺坤行了个军礼,压低了嗓子报告:“段参赞,营长就在上头等你。”然后就扶着段祺坤朝上头爬去。

段祺坤看那老兵,已经三十过头的年纪,十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就问他:“我们好像认得吧?”

那老兵就嘻开胡子拉茬的嘴巴笑了,又小声回道:“要在平时,我该叫你姐夫的。”

段祺坤一下子想了起来:“王六!你是高甸子王家的老六哒嘛,哈哈。”

王六还是悄声说:“姐夫小声点。我是汉成姐隔房的兄弟,难怪姐夫一下子没想起我来。汉成姐出阁那期会,陪嫁的衣柜就是我肩来的哒。那回,还在姐夫家扎实整了一顿油大呢。”

上了山顶,这才看见士兵们正在林子中紧张地挖战壕和构筑单兵掩体。战壕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石头残垣,弯弯曲曲地隐在林中,每几步就一个单兵掩体,从战壕里挖出去一个半弧形,前面垒些土拍实了。段祺坤原以为打仗就是士兵们一个紧挨着一个,单腿跪在地上开枪,就像申报上画的那些八国联军的洋枪队模样,原来竟然大不然!

营长吕一峰是吕超的弟弟,也好研习军事,人还很年轻,但阅历已经不少,从癸丑讨袁起,就一直跟随在吕超身边。因为都是思坡乡人,大家有一种自然的信任和亲切,相互间也就都比较随便。段祺坤见过吕一峰,略事寒暄,吕一峰就带他们去指挥所,一边走,一边又回头吩咐王六:“你们机枪班的枪位,就按刚才我给你们指定的位置赶快完成工事。不准简懒,每挺机枪至少要有两个射击点!”

营指挥所设在一个只剩了半截子的石头雕楼子里,那里是山顶上稍微低洼一些的一小片平地,且隐在林子中,极其隐秘。段祺坤安排好火头兵们挖坑垒灶,架上行军锅,砍了棵枯树开始烧水煮汤,就去和吕一峰商量,说是不是提前一些开午饭,让士兵们好生过一个年,鼓舞一下士气。再则,也怕中午了才吃年饭,时间也紧,动静也大,万一敌军提前到达了咋个办。吕一峰也说,就是就是,我们营的任务是拦腰截断敌军,把他们分成两坨来打整。我们的阵地可能要两面受敌,仗会打得吃紧,晚饭谨防是吃不成了。早饭的锅盔,就发给每个人做下午和晚黑的干粮。现在我就命令下去,叫两个连依次来吃饭。

命令发布下去才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士兵,人手一个洋瓷碗,已经排队过来了。士兵们虽不敢大声喧哗,但一个个脸上都笑嬉了,显得好生兴奋。虽说是在战场上,好歹也还是过年嘛!段祺坤就招呼士兵们在锅灶前头排好了,宣布说:“大齐家不要慌啊,今天吃年饭,肉、汤、饭菜都尽够,好不?吃过了饭,每个人还来领两个大锅盔,做下午的干粮。”就听见有人说:“好,先吃饱喝足,下午弟兄伙好一齐点过年火炮儿!”段祺坤一看正好是王六,就过去拍拍王六的肩膀,说:“六弟,领了饭菜,你过来一下。”

王六从领年饭的人堆里钻出来时,已经挤歪了帽檐,嘴里正嚼得一坨肥肉油流。走到段祺坤面前,才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吞了,说:“姐夫这肉好吃!”

段祺坤笑了:“姐夫身上的的肉才舍不得拿给你吃呢。”

王六也笑了:“好久没打过牙祭,肠子里头没油水,都锈了!”又问:“姐夫找我啥子事情?”

段祺坤说:“下午,我到你那跟塌来看打仗。”

王六吓了一跳,忙说:“要不得要不得,那跟塌危险得很!”

段祺坤说:“你不要怕,出不到事,出了事也怪不到你。”

王六还是直做摇手:“不是怪不怪我的话,我王六要对得起姐姐、对得起姐夫。”

段祺坤说:“给你说嘛,这事,我和你们司令吕超都商量好了的,就算是他的命令了!”

王六说:“嗨!你看这事,你看这事……

这时,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娃娃兵,兴冲冲地跑过来,叫王六:“舅舅,你看,老子们整到偌大一坨肥肉!”

王六瞪了那娃娃兵一眼:“你娃娃鸡巴毛都还没长伸展,哪个的老子!过来,敬个礼,喊姨爹。”

那娃娃兵就规规矩矩敬了个礼,怯生生地喊姨爹。

段祺坤问:“这是……?”

王六说:“幺哥唦(注3,我大姐的娃儿。”

段祺坤说:“哦呀,咋个恁点点大就出来当兵了?”

王六说:“姐夫晓得,我们高甸子王家比不得黄葛沱那边,几房人都乾(注4,这才带他出来当兵吃粮。我像他这岁数,也是在乡上干练勇了。”

段祺坤问那娃娃:“幺哥,不怕打战火哇?”得到的回答却是文不对题:“在屋头还没整到过偌多肥肉嘚。”弄得段祺坤倒不晓得该说啥子了,只是在心头一下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段祺坤自己也草草吃了饭。老实说,对这顿年饭,他远没有士兵们那么兴奋。马上就要面对一场厮杀,筷子一拈起肉来,就想起昨天杀猪那情景,想起那垂死的嚎叫,想起那盆冒着泡泡、粘稠的猪血,且总下意识地要和打仗的血腥联系起来。好歹吃了个半饱,骂自己一声:“不像话!”差点儿就想给自己一耳巴掌。是自己非要到前线来观战的,不破这个胆子,不懂一点儿战争,将后来如何当这个参赞?自己在辛亥年虽说也摸过一下抢,但其实还没真正打过仗。当时,从武昌带新军入川镇压同志会的端方,还没能够到得成都,就在资州被部下新军的起义部队杀了,接着,赵尔丰也在成都被杀,四川也就宣布独立了。革命总会是血腥的,你有啥子办法?

于是,便放下碗筷,慢慢向关口那边走去。

到了关口侧边的坡上,见王六正背靠着石头寨墙的残垣坐在草地上,折了一截儿草茎在那里剔牙齿。王六见段祺坤走来,立刻要站起来敬礼。

段祺坤一把按住他,说:“不要偌多礼,我们是亲戚。”

王六却还是有些惴惴:“哎呀,不成规矩,不成规矩!”

段祺坤就傍着王六坐了下来,问:“小幺哥呐?”

王六说:“龟儿子见不得肉,还在那跟塌死吃傻胀。”

正说着,就见幺哥脸蛋儿也红光光,嘴巴也油光光,捧了半碗回锅肉,跑咚咚的过来了:“舅舅,我晓得,偌大个盆子装菜,巴边巴角的总要沾点儿,刮下来其实还不少呢,老子们又整住了!”

王六给了幺哥的后脑勺一个爆栗:“没教得好!看不见姨爹在这里呀?”又赶忙帮幺哥打个圆场:“姐夫莫见笑,这娃娃正是吃长饭的时候,肚皮装得。”

段祺坤说:“有啥笑头,吃长饭的娃娃都这样。看不出来,你这个当舅舅的,还当真疼爱外甥。”

王六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后又叹了口气:“哎,大姐盘他到偌大也艰难,要不是窝在乡坝头也实在没得啥子出息,咋个舍得交给我带出来吃这碗饭!”见幺哥还在拿筷子翻看着碗里的肉,就一把抢下他的筷子,说:“你那肚皮装不下去了!找个地方搁好,留着明天喂你肠子里头的蛔虫。现在赶紧点去把先前我指点给你的那个机枪掩体整归一!”

幺哥有些不乐意:“营长说的,一个机枪两个射击点,你要弄三个……”

王六就有点儿发火了:“营长说的是两个以上!你娃娃愿意流汗还是流血?等会儿干起仗来,你就晓得它的好处了。”

段祺坤也说:“幺哥听话,军队头要听命令,你舅舅是班长哒。”

幺哥这才翘着嘴巴,找个地方藏好了那碗宝贝肉,提把工兵铲,去一边干活路去了。

段祺坤就又向王六问了些高甸子王家的事,王六大致把段王汉成生父母家的情况说了一些,又叹口气说:“乡坝头的人,姐夫也晓得,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磨骨头养肠子的命!”

这时,吃饱喝足的士兵们,差不多都先先后后把掩体完工了,各自找个隐蔽的地方,或躺或坐,开始休息。幺哥干完活路回来,丢下工兵铲,拱进一丛灌木里,扯伸了脚脚爪爪,躺倒在了草地上。王六也靠着石头寨墙,开始打起瞌睡来,渐渐地还有了齁声。平时惯于睡午觉的段祺坤,反倒一点儿瞌睡也没有。他有些奇怪,士兵们对即将到来的厮杀似乎麻木得还不如打一顿牙祭。你对着我开炮火,我对着你开炮火,那是杀人的场合呀!

段祺坤把眼睛向四周遭望去,山林一片寂静,偶尔还能够听见谷底里传来雀鸟拖得长长的哦哦叫声。只要不看面前的战壕和士兵,一切也似乎和平时并无二致。先前从下面往关口上头望时那种战云密布、吹角连营的感觉,好像竟被一顿年饭一扫而光了。

但是,再过一个把时辰,这里会是啥子境况呢?      

段祺坤觉得有些像做梦一样的不真实。

这时,王六一个惊觉,揩一把流出嘴边的口水,醒了。

段祺坤就又悄悄地问王六:“巡防营那边当兵的和我们这边当兵的,怕都是种田人吧?”

王六说:“咋个不是呐。十有八九吧,都是黄泥巴脚杆。”

段祺坤也就再没做声。

这时,命令传了过来:“全体进入工事,注意隐蔽,就地待命!”

 

1:斥候,是那个年代对侦察兵的称呼。

2:在宜宾下层劳动者中,“杂种”只是一种表示惊叹的语气助词,并不是骂人,有时甚至是赞叹。但是读书人一般不这么说,而且在长江下游百余公里的泸州,也就没有这种语气习惯了。

:3:“幺哥”,是对小男娃子的一种通称,川南一带,唯宜宾特有。

4:“乾”,川南方言,意思是“没钱”、“穷”;“乾人”,即“穷人”。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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