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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恋歌——难忘童年的五兄弟

时间:2020/3/12 16:42:31 点击:

  核心提示:凤凰恋歌——难忘童年的五兄弟火大哥我的小学生活虽然一晃就50年了,现在回想起来,许多情形还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尤其挥之不去,呼之又来的是我们那帮的童年小伙伴。我有一个火大哥,姓蔡名有权。瘦高瘦高的,走路做事风风火火。我俩基本是童年,他是头一年下半年生,出生时他母亲找八字先生算了一命,说这孩子五行缺火...


凤凰恋歌——难忘童年的五兄弟


火大哥

 

 

我的小学生活虽然一晃就50年了,现在回想起来,许多情形还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尤其挥之不去,呼之又来的是我们那帮的童年小伙伴。

我有一个火大哥,姓蔡名有权。瘦高瘦高的,走路做事风风火火。我俩基本是童年,他是头一年下半年生,出生时他母亲找八字先生算了一命,说这孩子五行缺火,要七岁稳根,小时候病痛多不好带,要拜寄一个在当地有名望的人。那时候的生产队长火二爷,每天召唤社员出工收工,很有号召力,他的父母就决定拜寄给生产队长火二爷。至于我是不是这个原因拜寄给火二爷的,我没有问过父母,也没有人给我讲过这方面的事情,所以至今还是迷。

那时,我们读书是在本村的李家祠堂里,是在另一条山岭下的半山腰里,直线距离应该不超过1000米,但我们要先下一个深沟叫大莲溪,再翻过一条山岭叫大莲山,路程增加一倍以上。再加上山路的崎岖泥泞,上学没有一个小时,我们是到不了学校的。放学回家的时间还应加倍,如果家长早上没有特别交待放学早点回来。这已经形成惯例,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免费午餐,即使饿着肚子,也不破规矩。其实上学的路有好几条,上学我们一般走捷径,放学我们一般不走捷径,要绕道自然回家的时间就加倍了。因为各条回家的路都有相应的诱惑力,一年四季吸引着我们那群少男少女。

春天来了,百花盛开。回家的路有一条要经过一片森林,那里的油茶花开得盛艳,不仅吸引蜜蜂蝴蝶的注意,还吸引着我们的脚步。放学了,火大哥说:“今天我们去茶林山包儿采茶花蜜!”

那时我感到很新鲜,我们又不是蜜蜂,咋个采蜜呢?结果来到目的地,我们的伙伴真有办法,有的用细竹枝,削掉两头的节巴,留下中间的空管,一头衔在嘴里,一头伸进茶花蕊里,轻轻一吸,一剂甜蜜蜜的汁液就到了你的舌头上、口腔里,慢慢地流进胃里,那感觉才叫享受,不比现在的营养午餐差。一时找不到竹枝的,就地取材,随手折一根蕨基草,抽去里面的芯,一根纯天然吸管便做成,一头衔在嘴里,一头伸进茶花蕊里,轻轻一吸,一剂甜蜜蜜的汁液就到了你的舌头上、口腔里,慢慢地流进胃里……

突然有人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喊:这里还有茶耳朵!茶泡儿!(一种长在茶树枝上乳白色的,形如人的耳朵,电灯泡似的,脆生生,甜津津的东西)我们这群小蜜蜂就开始涌向发现新大陆的地方。一般情况下,身强力壮的男同学还是很讲绅士风度的,他们爬上树去摘下来首先分给女同学,除非他讨厌的女同学,然后分给像我这样一些弱小同学。过了,我们分成若干小组,向森林的不同方向,一边继续采蜜,一边寻觅茶泡儿,茶耳朵。等我走完这片森林,夕阳已经挂在西天,我们得赶紧回家。

夏天,庄稼在梯田里茁壮成长,田壁上对嘴泡儿,薅秧泡儿,崆峒泡儿,斑鸠泡儿,乌泡儿,它们红生生,紫茵茵挂在绿叶枝头;熟地瓜儿黄橙橙地藏在绿叶丛中,它们都在成熟,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不仅激发着蚂蚁、瓢虫等的食欲,也激发了我们的贪婪。

放学了,火大哥说:“今天森田坡讨泡儿!”

我们那群少男少女哼着刚从学校里学来的改编歌曲:“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薅秧泡儿。改地换天,几十年闹革命,南北转战……”

到达目的地,我们首先查看地形,大体锁定目标,然后进行任务分工,每两人走一根田埂,走完这一坡田埂,大家碰过头,对于运气不好,收获少的小组,收获多的小组要主动分些出来,扶贫济困, 体现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一天,我和箩兜(小名,村子里的小娃儿都有小名,有的是父母取的,一般根据八字先生的指点,五行缺的元素,以取名补救,运程不好的取名补救……箩兜的大意就是这个孩子命运娇贵,伤不起惹不起,取名“箩兜”就是装在“箩筐”里,随处放置,娇贵的命,滥贱地带)分在一起,他胆儿小,这些泡儿啦瓜儿的,一般都生长在陡坎危险处,我的个子又小,许多时候只能望泡儿止步。自然到碰头的时候,我们的战利太少,还是火大哥他们组收获最多,装满了一个伙伴的书包。我们就在那里每人分得一捧捧。我们无限感激,我赶紧撕下一张全新的大字本纸包好它,一心想着带回去与弟弟妹妹分享。

我们这里的夏天是漫长的,但在学校读书的时间不长,去不了几次森田坡,黑山堡儿就放暑假了。黑山堡儿是一个偌大乔木林,主要树种是斯栗和山茶,掉下的枯枝枯叶腐烂后就变成黑土,厚厚的,松松的,那是蘑菇生长的天堂。夏天的几场阵雨过后,一朵朵蘑菇撑着五颜六色的花伞,从黑土里冒出来,这个季节,我们一定回去黑山堡儿的。去了才发现已经有大人们抢占了先机,不过我们也很快乐,因为我们的书包里也收获了荞粑菌、火炭菌、牛肚菌、鸡肉菌等最好吃的了。现在再路过那片山林,蘑菇不长了,当年欢声笑语没有了,山林静得出奇,偶有几声凄厉的鸟叫从阴森森的密林深处传来,行人不由得加快赶路的脚步。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对于今天的孩子来说,有的要进各色各样的补习班进行功课加油,有的农村孩子是无聊的打发日子。可在我们那个凭工分分粮食的时代,暑假就意味着我们一个新的战场开辟了。那 时每个生产队都要成立“儿童团”组织参加生产劳动,这个组织也像大人一样机构健全,分工明确。有团长、副团长在生产队长那里去接受劳动任务,组织本团成员像大人一样按时上工,按时收工。有记分员,负责本团成员劳动情况评分、记录,每天向生产队会计汇报。有文娱员,劳动间隙组织本团成员表演自编自导的节目,丰富业余生活。

我们感应山生产队的儿童团长自然是年龄和个子都较大的火大哥,我在学校学习好,自然被选定为记分员,我的表妹兰兰能歌善舞,理所当然文娱员。

我们暑假的劳动任务主要是铲草积肥。一个暑假,我们生产队四五百亩粮田的田坎草是儿童团铲的,两三百亩玉米地、红薯地的草是儿童团锄的,我是记分员,几乎跑完了我们生产队的每一根田坎,每一块地土,那时我就学会了割补法计算地块的平方面积。几十年过去了,劳动时的艰辛忘记了,那些快乐的时光还清晰记得。我记得我的表妹在青冈榜用红墨水给我化妆,歌舞表演“手挽着手,心连着心,全国人民团结紧……”我记得在大生田,我们完成了给红薯地锄草的任务后,趁着黄昏晚霞表演“解放军捉土匪”,把我们的火大哥弄投降的情景。由于火大哥个子高,有时喜欢小聪明。在这个游戏中我们就推他当土匪头子,何正云就当解放军首长,然后两位首领开始点兵点将组成自己的队伍。火大哥的土匪山寨选在干田子一角,可防可攻。何正云的军营就选在田边指定一棵茶树或青岗树,有关有卡。游戏开始,土匪出寨门,东张西望,巡山放哨。解放军一个个走出军营,伺机捉拿土匪。开始时解放军一方采用是撒大网,一个一个地捉拿俘虏,结果一个一个又被对方营救回去了,费了很多劲,敌我双方难分胜负。于是,解放军一方立即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我在会上提出 “擒贼先擒王”方案,结果一实施就凑效,我们用精强的力量去把火大哥捉拿俘虏,其余虾兵蟹将就不在话下。所以,那一次战役,火大哥被弄得十分狼狈,至今还记忆清晰。

还记得在团山包和大人们一起薅秧,我们央求我的幺舅教我们唱黄段子薅秧歌,他们就怂恿我们脱光衣裤,光丝条条像乌鱼一样在秧林里穿梭,用我们细嫩弱小的身躯去压倒满田的荸荠草、水芙蓉的情形。在秧林里穿梭的时候很好玩,田水凉悠悠的,跟暴晒在太阳光下一对比,那个都愿意选择在水里游,再加上大人们又允许。细嫩的皮肤去接触这些荸荠草、水芙蓉也好耍,这些水草软绵绵、滑溜溜,像母亲温柔的手给你挠痒痒,身体漂浮在上面真是舒服极了。大人们就坐在天边头吸烟、说话,看我们游完了整块田起来后,我幺舅才捡几首薅秧歌教我们唱:

大田薅秧薅四角,脱了花鞋挽裤脚;

过路君子你莫笑,丈夫小了莫奈何。

 

大田薅秧薅四行,行行里头有蚂蝗;

蚂蝗锥你连二杆,看你着忙不着忙。

 

大田薅秧行对行,薅个鲤鱼两尺长;

大的拿来过端午,小的拿来送亲娘。

 

大田薅秧水浑浑,牙角簪子儿落一根;

哪个捡到还给我,我罗裙脚下来谢恩。

田里穿梭时舒服,大人教唱歌时来劲,可中午手工时,我们可痛苦惨了。刚才在秧林里穿梭,秧叶边沿的小刺在我们身上横七竖八留下血红的伤痕,太阳一晒,汗水一浸,浑身都在痛,疼得你坐也不行,躺也不行,穿衣不行,不穿衣又更不行,这才知道上当受骗了。

秋天来了,我们又要去上学了。在火大哥的带领下,放学回家,我们决不操近道。秋天的山林里,各种野果都在成熟,散发迷人的气息。几十年过去了,有一种叫柰果头儿的野果,外表不好看长疙瘩,凹凸不平,没有成熟时是青色的,成熟了黄里透红很鲜艳,肉质细嫩,汁水丰盈,甘甜爽口。那时候在黑山堡儿、生机梁子一带,这种果树多的是。只要是它的成熟季节,我们放学回家,即使是转山绕水也要去一饱口福。现在,即使是老家生活的孩子,没有听到说他们吃过这种野果。因为他们现在,父母每天要给零花钱,超市里铺天盖地的小吃,他们都应接不暇了,还有什么闲心去林子里找野果呢?也许这些果树也耐不住寂寞自行消亡了吧?不,应该是造林植树,改革开放那几年,杉树管钱,一窝蜂造老林栽杉树;这些年,竹子值钱,一窝蜂造杉树栽竹树。

冬天的上学路上也有我们最开心的玩法。那时我们不像今天的孩子一到冬天,各种防寒衣物应有尽有。我们仍然是光着脚,穿着单裤,衣服可以有棉袄。上学的路全是泥泞小路,下雨天为了防滑,我们用谷草编成绳子绑在脚上,一是防滑,二是防寒。记得那年头我们每个小伙计的手脚,冬天都长冻疮,都有裂口。每晚洗脸洗脚时,由于水的浸湿,有时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一种防滑木屐,小孩做不成,一定得大人帮忙。一般选用油桐树木,比着脚板长度的三分之二,经过制模、定钉、穿孔、编帮等工序,一双木屐便做成。火大哥的父亲是木匠,每年冬天都可看见他穿着父亲制的木屐去上学。我没有这等待遇,倒是母亲很细心,一到冬天都要多给我改补几条裤子、衣服。让我穿两条裤子去上学,但我不敢声张,一旦被同伴发现,他们就要大声吼唱:“假哥燕儿毛,裤儿穿两条。”弄得你十分尴尬,下不了台。

其实穿两条裤子也防不了寒,那时有个游戏才真正防寒,那就是一下课,我们就在教室外靠墙壁挤爆幺哥儿(挤爆油渣儿)。放学回家路上,如遇晴天就分成不同的帮派,模仿电影片段,演习地雷战、地道战……“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不怕山高水又深……”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寒冷早也抛到九霄云外。雨天呢?脱去脚上的伽什光着脚丫,专找那些泥泞水滑的路段滑溜,美其名曰:滑冰。这可要技巧的,不然你会一走一溜翅,噼嗒一筋斗,摔你个四脚朝天。但农村孩子学这些很快,摔了几次跤就会了。记得学校后面那个黄泥坡,大莲山到大莲溪那个赶场湾,一个冬天被我们溜得光光的、红红的。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我已经是半百之人了。为了生活,火大哥去了泸州城里,我还近一点水尾中学,都离开了生养我的村庄,离开了一帮儿时的难兄难弟。回忆他们真像品味一杯陈年的酒,浓浓的,黏黏的。

 

土二哥

         

猪年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正当鼠的钟声敲响之际,一场出自武汉的瘟疫,铺天盖地而来。趁着这段被隔离的时间,我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充满童真童趣的年代。昨天回忆的火大哥,姓蔡名有权。他有权哦!小时候就是他风风火火带领我们游戏童年。今天回忆的土二哥本来姓赵名有财,赵钱孙李那个“赵”。因为他出生在二月初二,与“土地公”的诞辰日重合,在我们这些农村人认为:与土地公一天生日的人,有福有财,因为大家都虔诚相信“有土斯有财”。由于他在家弟兄排行老二,年龄又比我大,我就尊称他土二哥。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的,我们两家之间隔着一条小溪沟,有人说叫“河沟滩”,有人说叫“大莲溪”,李锦龙的父亲就说是大莲溪,而且把这名称刻在莲溪寺的石头上。我也认为应该叫大莲溪,大莲山下大莲溪,有山有溪多般配呢!我家在溪北山上,他家在溪南岭下,我们读书的学校在溪南,他家背后的大莲山下。我去上学,他家是可经之路,而且是近道。我们认识成为兄弟是从小学开始的。在班里,我们的学习成绩也不相上下,每次考试的第一、二名总是我们俩轮流夺走(不是自恋而是历史)。

但我们的性格却有些不同,他是文静型的,逢人谈话就要脸红,经常在班里受到调皮同学的欺侮。比如写字课后剩下的墨水,我们那帮娃儿崽崽就用来打花脸,大家在教室里闹翻了天,他却一个儿静静地收拾笔墨,有时我们就故意把墨水给弄在他脸上,他从不反抗还击,只是生气地说:“你们整啥子嘛!”然后自顾儿去洗笔淘墨去了。我可是好动型的,那时我们的天性跟现在的孩子差不多,喜欢舞棍弄棒的,可我们没有现在的孩子福气,街上能买到精致的刀枪玩具。那时我们就模仿电影自制,成立什么手枪连、大刀队、红缨班的?放学回家的路上,各派抢占有利的山坡,展开激烈战斗。他却从不参加,只远远地观战。那时我们也太过分了,旁观也不行。正当他走在赶场湾子那根过路田坎的时候,我们红蓝双方的石头流弹,泥巴炸弹都会不约而同地改变方向,集中掉在他身边的水田里,“叮叮嘡嘡叮叮嘡嘡”地爆炸开花,泥浆给他溅满一身。后来他回去报告给家长,家长反映给老师,我们的队伍被老师“镇压解散”了,他就更加获得老师的好评,他的话,老师会不折不扣地相信。我就因此还让他给我解了一次围。

有一天做完课间操刚解散,我们那帮龟儿仔仔瞥见一个女同学进了厕所,就吆吼着冲过去试图让她解不成手制造恶作剧。不知什么时候,我就被他们推挡到了最前面,我的整个身子好像被粘在厕所的门板上,动弹不得。结果害得这女同学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住厕所木门,吓得哇哇大哭,她没解成手,我却成了罪魁祸首。等老师赶到时,厕所门外已经有七八个男坏蛋参与这次恶作剧。老师几声呵斥:你们七八个男生罚站在天井里晒半天太阳!夏天的太阳啊!要把我晒成汗蒸鸭呀!我得为即将来临的严重后果想办法,于是我就想到土二哥,大声向老师申诉:“我是冤枉的,我不是肇事者,我是受害者,不信去问赵有财。”还真的凑效,上课了,我真的可以去上课。这件事至今我还不能忘记,他在关键时候的救难之恩。

后来,我们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凤凰公社初中并在一个班里。中学毕业又双双考上了天池高中,可因他家比我家富裕就兴高采烈地去读书了,我却垂头丧气地回到农村学做农活,春播秋收,犁靶铲搭,什么都得从头学起。后来虽然我去复读了一届初中,可仍没有考上中专。寒暑假就给生产队里的蔡有权火大哥一起当棒棒军,扛杉原木走羊肠山路到纳溪打鼓出售,砍竹子从天星桥随水路漂流到贵州赤水变卖,甚至去贵州两汇水帮人开荒挣钱贴补家用。那时我就想不通,土二哥就能读书,我却不能,上天对我不公平,然而有时也想得通,谁叫自己不生在二月初二呢?

棒棒军、水手、短工的日子过了一些时候,经中学时候的班主任杨老师推荐,我才到本村代起课来。正好他高中毕业未考上大学赋闲在家里,我们俩再次碰在一起谈人生,论理想时,我蓦然发现,我的土二哥身在福中被福害了。他不会做饭,他母亲娇惯他,害怕他做不好从不让他自己动手;他不会犁田,他父亲护着他,怕他没有胆子把枷给牛套上;他不会串门(到我家例外),生产队里的红白喜事,他去了不往姑娘男儿堆里挤,去找事情做。这走走那看看,就是找不到事情干。还好他是高中生,主人家一般让他坐柜收记人情。我们每次见面谈论的话题老是问时事政治,什么时候考乡干,什么时候招老师。他对书入迷了,对考试痴迷了。后来的事实反复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刚刚改革开放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村子里只要有高中文化的人都可通过考乡干这条终南捷径飞黄腾达。我的土二哥就看准这条通天大道,矢志不渝。有点像“范进不中举,绝不罢休”的味道。他也去考了几次,都因为笔试成绩合格而面试、政审不及格而名落孙山。我曾经劝过他改弦更张,另辟蹊径。他果然听劝了去学艺养生,开始他老师还很喜欢他,终于收到一个学历最高的徒弟。可没过多久,不知为啥退出师门不学了。有人牵线介绍了一位女朋友,开始后家人很满意,终于攀上一个富贵女婿。可也没过不久不知为啥而吹了。后来便少人问津,至今年过半百还孤身一人宅居在我老家的大莲溪南。

许多时候,我总在想:这是我们同生共长的童年伙伴,小的时候,我们情同手足,危难之时还为我解难,我也应该知恩图报啊!我有好几次都试图帮他一把,改变环境改变人生。我离开大连村小去凤凰初中时,推荐他去顶班,他很兴奋,教孩子们,高兴“高”有几种写法。没过多久不知为啥被解聘?我的朋友在城里开公司,需要一个门市员,我推荐他去,他很乐意,台账过了就可上街溜达。没过多久不知为啥被解顾?而今,父亲母亲都寿终先后去了一个叫“天国”的地方,不知他们到了天国安息否?他们一生呵护的“土儿”还在无依无靠呢?至于我们,一介平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金幺妹

 

火生土,土生金,今天我要回忆的主人公与金有关,她不仅姓金,而且大有来头。她祖上经商,家财万贯,在金龙山下的金竹坝有他们的祖业染坊、油坊、纸厂、店铺。新中国解放后成立人民公社,他们家的祖业经过社会主义改制为集体所有。斗转星移,到七十年代末,他们家的染坊、油坊自然退出历史舞台,而纸厂、商店仍然生意红火。她的父亲叫金万贯,母亲叫钱永珍,为人善良、扶贫济困,与邻里乡亲,关系融洽。说她有来头还因为这一对夫妇,一气生了八朵金花。大姐金友梅,二姐友兰,三姐友莲,四姐友桂,五姐友菊,六姐友杏,七姐友茶,八胎生了她还是女儿,她父亲感慨地说:“我之前的七千斤(金)三吨半都与植物有关,这次增加有动物特性的,就把幺妹取名金友鹃好了!”(笔者注:“鹃”字具有植物特性应该指杜鹃花,又称山石榴、映山红,系落叶灌木;说它有动物特性应该指杜鹃鸟,又叫杜宇、子规、布谷鸟,是候鸟。)不久,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夫妇俩响应号召也就不再生育了。一个时代,我们村传为佳话“金龙山下金竹坝,金家房子八枝花。”但是关于这个幺妹叫金幺妹的多,她的真名知道的人很少。就是上学读书,只有老师点名才叫金友鹃,同学间都叫她金幺妹。

我是幸运的,我给这富裕的金家幺妹是同龄,一起入学开蒙读书。这个幺妹是八姐妹中出落得最俊的,但经过半个世纪岁月侵蚀,我无论如何努力回忆,都无法描绘她美丽面容,当然还有自己笔力不够也是原因。似乎一张红扑扑的国字脸上歉着一双刺人心悸的大眼睛,灵动有神。一道高傲的鼻梁下,整齐排列着一口的洁白如玉的牙,吐出词句婉转动听,脆如杜鹃。而且,很长一段时间是同桌。低年级的时候,无知也无畏,没有什么感觉。高年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与她同桌,但又不想不是同桌。是因为她回眸望我的眼光太刺人?还是她穿着光鲜与我的破旧形成对比,伤了我的自尊?但是在那个年代,在我们小孩子之间流行着一种笑富不笑贫的现象。记得一个冬天的日子,为了御寒,家长让金幺妹多穿一条裤子来上学,被一些精怪发现了,他们便吆喝起来:“假哥艳儿毛,裤儿穿两条。”这可把幺妹羞怒了:“你们还没有呢!”这帮精怪仍不罢休“没有就没有,没有不笑人。”由于他们家富裕,经常穿一身换一套的。有一天,金幺妹又穿着一件红色的灯草绒外衣来上学,那帮小精怪见了,又起哄吆喝起来:“有钱人大不同,里面棉袄袄,外面灯草绒。”

听着这些起哄歌谣,我似乎找回了自尊,再说座位是老师安排的,我得听老师的话与她同桌。我们同桌久了,也产生相互的理解和默契。珠算课上,我家里穷买不起算盘,她三下五除二完成了自己的演算,然后默默把算盘给我推过来。听写课上,她写不起的生字,我特别把字写大,往桌面前方轻轻一推。她朗读课文的声音很美,吐字清晰,我就眯着眼静静地听,慢慢地欣赏从而纠正自己的读音。我写毛笔字的时候很专注,她也静静地看,然后把我写好的拿去照着写。我们看见别的男女同学在桌子画了“三八线”,开始我们没有画,有些小精怪就质问我们:“你们咋个不画?你们又不是一家!”我们顶住压力画了,但我没有希望她不能超越界限,我还很希望超过界限,那时也朦胧地觉得:我用肢体去推搡异性的那种不一样的触电感觉。我想她也是一样的,因为我经常超越界限,她也是用同样方式推搡我的。

课堂上是这样默契,课余我们也有互相照应。我很关注她课间都到那儿去活动,要是打乒乓,我也跟着去排轮子;要是跳绳,我就去甩绳子,唯独踢毽我不去,我的腿脚不弯环,踢不成。她似乎也在跟踪我,我们那帮小坏蛋伙在那儿,密谋要做坏事,她要跑去报告老师。同学之间顽皮,我受到伤害,她会担心得哭起来。记得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同学打了我,她在傍边就一边哭一边说:“我要告给老师听,你们在这里打人。”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如果天气好,我们那帮特别行动队——“大刀队”,“手枪连”是要进行“实战演练”的,当时我们的口号是“毛主席教导我们‘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只要有这样的活动,幺妹毫无疑问要参与的,保家卫国,不分男女嘛!她也把女同学组织起来,成立“红缨枪班”参与我们在大莲山上的群雄争霸。当然春夏秋冬,我们还有例行任务——春采蜜、夏摘萢、秋寻果、冬捕鸟,她也是要参加的。有一次,我们绕道去大莲山庙的废墟去摘对嘴萢,那是最丰收的一回。破庙刚倒塌的墙泥巴长出的对嘴萢非常茂盛,没有杂草,繁枝绿叶间,那红彤彤、水灵灵的果实吸引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双小手聚焦。我除了当时不断地吃,还装了半书包回去给弟妹们分享。除此以外我经常愿意多走路,绕道把她送回家,有时还约定下午去哪儿割草,哪儿看牛?然后我才甜蜜蜜的小跑似的赶回家。

下午约定一般是看牛,金幺妹在家排行最小,割草这样的粗活,她的父母亲一般分派给了她的姐姐们。我回去把午饭吃了,就开始瞭望金竹坝的环头那块长生田,当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着一头白牛踏进那块长田,我就在父母亲那儿申请任务:“今天去青冈榜下方方田放牛。”然后把《毛主席语录》精装本(那时读毛主席语录是一种时尚)带在身上,赶着我的黑牛上路了。这一天,我们隔着大莲溪,金幺妹在溪南的田边草坡上放牧着她的白牛,做着针线活儿;我在溪北林边山埂上放牧着我的黑牛,读着《毛主席语录》。忽然我的黑牛发现了她的白牛,不吃草,昂着头,流着口水哞哞大叫。幺妹的白牛听到叫声,似乎也发现隔着河溪的黑牛而发出哞哞之声给予回应。我的黑牛这下不得了了,前蹄双双一跃,奋出田坎,后腿一伸,把笨重的身体往前一推,哞哞狂叫着就要向对边冲去。好在我事先防备,把牛鼻索死死拴在田边的小树上。我看金幺妹的黑牛也起犟了,但方法和我一样被控制住了。因为我们有在其它地方放牧的经验,不同家的牛在原野上放牧,它们有欺生相容的过程,而且还有异性相容,同性(一般都是公牛)打架的时候。我们两家的好在都是母牛,但它们似乎也觉得要在一起牧草,那草儿才香。这一天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就事先做了手脚。当黑牛与白牛的犟性发泄平息开始吃草的时候,不再是“哞哞”的鸣吠在大莲溪的上空传递,而是两种悠扬的旋律,旷世的童年恋歌在这蓝天白云下,莲山溪水间飘扬,飘向远方——

女生: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大人过年不好耍,娃儿过年要得钱。

男生:苦马菜,苦英英,苦了爹娘瞎劳辛。高房大屋住不上,只住高山茅草房。

女生:螳螂哥,螳螂哥, 肚儿大,吃得多。 飞飞能把粉蝶捕, 跳跳能把蝗虫捉。 两把大刀舞起来, 一只害虫不放过。

男生:小老鼠,搬鸡蛋, 鸡蛋太大怎么办? 一只老鼠地上躺, 紧紧抱住大鸡蛋。 一只老鼠拉尾巴, 拉呀拉呀拉回家。

女生:月亮光光起,强盗来偷米。瞎子来看见,聋子听到起,哑巴惊嘶叫,拜子(瘸子)就追起。追到长板坡,张飞拦到起。岳飞赶过来,劈头就打起。强盗急求饶,交出两袋米。

男生:地瓜藤,满坡生,我是家婆亲外甥。我走家婆门前过,家婆请我进去坐。家婆倒茶热腾腾,舅娘装烟灰沉沉;家婆煮面根是根,舅娘背后眨眼睛;家婆添饭颗是颗,舅娘背后把脚跺;家婆叫我再添碗,舅娘背后敲菜板。舅娘舅娘你为甚?难道把我当外人?

女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男声: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

小学毕业了,升级到初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班,没能同窗同桌了,大家再相见面的机会就渐行渐远。初中毕业不久,据说她就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商人,继续着祖传事业,从此没有音讯。

五十年过来了,每当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放的时候,自然回忆那段孩提时光,真是那么美妙,天真无邪、如梦如幻!有道是:

清清子音,悠悠我心。

红红子袍,灼我寒毛。

挑兮达兮,在梦幻兮。

 

水哥哥

 

这个春节真好!要不是被隔离在家里,我的这几个小伙伴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跃然纸上。前面写了火大哥、土二哥,金幺妹……今天就写写水哥哥吧,这个水哥哥其实不“水”。他姓孙名有梦,读书时,我们年庚一排,他又比我大不了几天,我就叫他“孙哥哥”,“孙哥哥孙哥哥”多喊几遍,就谐音“水哥哥”了。说来也巧,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又大多与“水”有关,所以在本文里就叫定了水哥哥。

水哥哥个儿不高,脸盘不大,瘦削而有雀斑,下巴尖尖的,像猴脸一样。那时,凤凰公社那里正在放映电影《三打白骨精》,他去看了回来学着模仿齐天大圣孙悟空,整天手里拿根短棒——自称“如意金箍棒”,横进跳出,东敲西打,满口粗话,惹是生非。时常被老师请到办公室罚站,有时还被罚到操场里,冬天受冷冻,夏天晒太阳(这是那时老师惩戒我们惯用的方法,后来,我当了老师也如法炮制)。然而,不管老师如何整治他,他的猴气始终不改。

关于那个课间时间哄推女同学厕所门事件,水哥哥是真正的幕后推手,老师一声令下,七八个男生被罚站在太阳坝里,夏天的太阳啊!晒得他们大汗淋漓。可我发现,水哥哥还在当中偷着笑,今天的话来说“贱胚子”。

水哥哥那时很有号召力,整天都有一帮小哥们围绕在他身边转。那时的学校只上半天课,有时半天只上两节课,老师集会时,总是给我们讲,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走“五七”指示道路。然后让我们齐背“毛主席教导我们:学生也是这样,不但要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我们农村的孩子,肯定是学农。学校后面有一个山头,名叫奶头山,就是一对山,中间有个小凹相连,大约有五六亩宽。上了两节课后,老师就组织我们高年级的同学去开垦,大约一个学期的时间,我们高年级的四五十个同学硬把它挖出来种上茶叶树。茶叶未投产时,我们就在当中按季节间种红苕、玉米、大豆、小麦,所有收入供每年“六一”儿童节糖果、毕业班同学联欢会等费用,干了有念想,所以同学们干得很起劲。

当然这就给水哥哥、火大哥有影响力的伙伴创造了发挥个性特长的极好时机。那时的我们不象现在孩子幸运,有手机玩游戏,现成玩具也五花八门。那时,我们的玩具大多自制,模仿《闪闪红星》中的潘冬子制红樱枪,《小兵张嘎》制小木手枪,《铁道游击队》制木刀,根据各人的兴趣爱好进行武器装备,有选择参加活动派别。当时有影响力的几个派别组织是以水哥哥为首的大刀队,以火大哥为首的手枪队,那时的女同学也不示弱,以金幺妹为首的红樱枪队。劳动休息的闲暇,我们几个大队稍一合计游戏规则就以周围的山头为阵地,展开攻势,一时间喊杀声响彻云霄,漫山遍野。老师也不如何支持,也不如何反对,只有两三个站在制高点,吸着烟,谈着话,注视着势态的发展,仿佛一场军事演习。他们扮演着指挥所里的指挥官,以观红蓝双方的胜败。

这种冲锋陷阵,很少发生意外,毕竟大家心里都明白,有老师在场,冲突双方点到为止。经常发生意外的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个时候的组合以走不同方向路为单位,展开对抗战。经常用的战斗方式有“草地摔跤”、“泥团流弹”。有时因恋战回去晚了或者衣裤弄脏了,免不了挨家长臭骂,不给饭吃,还要劳动。

有一次,我们放学回来,在大莲溪一处莲花滩的地方猴子爬树比赛。“预备—— 一、二、三——开始!”水哥哥选择一棵山茶花树爬,我选择一棵青冈树爬。我刚爬到半腰,只听青冈树的树兜“嚓嚓嚓”的几声,随即感觉青冈树在倾倒,我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什么,自己的后背到后脑勺就重重地摔在光生生的石滩上,沉重的一声闷响,我两眼冒了一团金花后,什么就不知道了。

后来水哥哥告诉我:“那天,你把我和伙伴吓坏了,我叫你的名字,你不知道答应,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脚长伸,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的同桌金幺妹吓得哭了起来,说:‘我要告你们,你们把他摔死了。’过了好一半天,你才醒来了,并约定,不能回家告诉大人。”从那以后,我们的这些危险游戏才有些收敛。我因此已落下后脑受损后遗症,恐高晕车、记性不好,发展现在到智力迟钝,讨厌数字,用脑熬夜,就要头痛眼花。

止戈停武,刀枪归库,那我们干什么呢?

大莲山下大莲溪,这是一条迷人的小溪,那时却是我们夏天的乐园。这是一处白垩系红色砂岩环环重叠,被流水侵蚀冲刷形成的谷沟,发源于海拔1000米左右的放生坳,然后缓缓下跌,多处裸露的丹霞岩石,时而滩坝,时而崖坎,时而沟槽,时而凼沱,形成莲花滩、猴儿洞、牯牛石、仙女沱等名胜,然后从七八百米高的高洞岩(有人说是莲溪岩)上飞流而下,在三河坝注入天星河。

我们放学回家的近道必经莲花滩,这儿由放生坳、转山田、石马槽、清风岭、感应山、水井湾、白石头等小沟水冲积的宽阔石滩,状如一张条形的莲叶。莲叶中心先是一段斜滩,流水亿万年的侵蚀,中间冲刷一条长几十米,宽几十公分的光滑的槽,中心区滩势平缓,积蓄着过脚踝深的溪水,接着又是一个斜滩,中间冲刷一条长几十米,宽几十公分的光滑的槽,然后石滩突然断裂,断层大约一米来高,流水冲下的地方形成一个好几米宽,好几十公分深的水凼——但在当时那是非常理想的儿童游泳池,其余滩涂地方乱石嶙峋。一到夏天,这个地方就要吸引住我们放学回家的脚步。走到那里,不管男女同学都要停下来,把书包一甩,袖子一挽,裤口往腰上一扎(那时的男女生的裤子式样统一——人人大裤管),往水里一踩(那时男女生也都没有穿鞋,个个赤脚大仙),沿着这个石滩从下游蹚到上游,又从上游蹚到下游,享受这夏天的清凉。有的还要动起手来搬些乱石块,砌起小堤坝,把水位升高,更尽情享受这夏天的清凉。过了一阵子,水哥哥会发出命令:

“女同学们快回家,我们要梭滩滩花!”

当然这些女同学也是很知趣的,一个接一个收拾书包离开了。还没有等女同学完全走尽,我们有的男生早都忍不住了,把衣服一掀、裤子一脱(那时我们少有穿内裤的),跑到斜滩的最高处,转过身来面向下游,肉墩墩的小屁股突的一声坐下去,双手撑着滑槽边往后一推,整个人像斜滩上滑下的乌鱼,越滑越快,皮皮噗噗皮皮噗噗——啪的一声结束了第一段滑行。然后身子前扑,这一条乌鱼,靠着水的浮力,游过一段缓滩。再调整姿态,肉墩墩的小屁股再与滑槽亲密接触,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又像斜坡上滑下的乌鱼,越滑越快,皮皮噗噗皮皮噗噗——嗵的一声结束了第二段滑行。在游泳池里游过几圈,然后爬上岸,跑到最高点,如此循环。这时的莲花滩上,浪花飞溅,欢声笑语,好生快乐!

当然,有时候女生不听水哥哥指挥,不愿意就这样扫兴而归。当然我们也不勉强,我们还有更好玩的地方。莲花滩的下游不远处有猴儿洞,再下游有犀牛塘,仙女沱等好玩的地方。

就说猴儿洞吧,这里的流水落差应该有十几米,三四层楼高,流水像瀑布一样飞泻下来,非常壮观。下面冲了一个一成人之深的水池,常年清汪汪的。那里淹死过人(前几年,村里还有老人在这儿寻短见的,后人赶到时,已经隔夜了,只见一具水尸漂在水面上),我们不敢去,大人们也经常叮嘱不准去。那我们去这儿干什么呢?

听大人说,这个岩匡连着的密林里,有猴子,有人看见猴妈妈带着猴儿儿来这里喝水。有一年,应该是我们十来岁的时候,有人又在这里发现了猴子,然后大喊:“猴儿来了!猴儿来了!”在附近山坡上做事的也跟着大喊:“猴儿来了!猴儿来了!”没有好一阵子,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我是看到感应山杨幺爷,扛着他的明火枪,邀着他的黄猎狗,从我屋侧边急匆匆走过打听到的。我也顺手拿把长把砍刀跟着杨幺爷去收拾猴子,吃猴儿肉。我们先赶到猴儿洞,石滩上,田坡上到处都站满了人,杨幺爷的狗似乎发现了猎物,在密林里不停地叫,不听地窜。人们也在大喊 “哇吼……捉到……”

“猴儿窜出来了,走这边来了!”忽然杉树榜那边田坡上的人大喊起来。只见一只黄棕色毛的像一只狗的东西飞田跳坎,奔命向仙女沱方向窜去。然儿我们这一群人也大声吆喝着奔命向仙女沱方向聚集。这时,对沟两岸,四面坡上的人都被惊动了,像抗日战场上发现了鬼子,大家不约而同地四处包抄,围追堵截,最后把这只猴儿追逼在仙女沱上游的岩缝死角里,杨幺爷的一声枪响,宣告这场战斗结束。战果:公猴一只,重量二十来斤,庆功会决定在感应山杨幺爷的大殿上进行。凯旋回家的路上,我去扛了一肩猴子,爬几步,重得很;庆功宴桌上,我去抢到几片猴肉,咬不动,绵得很!这是我这一生空前绝后吃过猴肉。

我们去猴儿洞就是去寻秘,守株待猴。水哥哥到了那儿,把自己的短棒靠在一边,然后向一块状如猴子的石头磕头作揖,口里不断地说着:“大圣,大圣保佑我,七十二般本领传给我,将来要参军,保家保卫国。”我们对水哥哥这种古怪行为忍俊不禁。一阵哄笑之后,有的爬在猴儿石上去做各种滑稽动作,有的便在猴儿洞下游的石滩上搬开的那些小石块,捉螃蟹,摸鱼儿。回家的时间到了,每一次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收获,都怀揣着各自的喜悦回家去。

至于犀牛塘不顺路,我们一般不去;仙女沱又太远,不常去(那儿可是我们读初中时常去的地方),因为水哥哥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过——

传说很久以前,东海龙女每天都要化着莲花仙子到高洞岩来沐浴梳妆,东方拂晓而来,日出东山之时回去,一群仙鹤就是随身伴驾。有一次,一只仙鹤因贪食人间烟食,被人捉住了,关在半山岩洞里,东海龙女知道后,就责罚这只仙鹤变为野鸭永留人间,自己回了东海再也不到这地方来了。那失去了同伴的那群仙鹤,仍每天飞到高洞岩来呼唤同伴。后来,这只被人捉住的仙鹤被观音菩萨点化变着一块振翅欲飞的“石鸭儿”留在岩洞里,人们为了留住这吉祥之物也移居这里,磊起山墙,隔成房间,千百年来与之相伴。而那些每天前来呼朋引伴的仙鹤却被点化成洞前祥云紫雾,朝晖夕阴,依依不舍。

由于儿童特有的猎奇心理,能在仙女沐浴的地方洗澡,也沾仙气啊!我们不辞下山上坡的劳苦,一个夏天三五几回是要来光顾的。

半个世纪过来了,与水哥哥的记忆,既有惊心动魄的,也有神奇浪漫的。水哥哥长大了,还真去当了兵,实现了他保家卫国的梦想。奶头山、莲花滩还在,猴儿洞、仙女沱还在,这只状如 “鸭儿”石头也还在,还被一赖姓家族与之长相厮守。这是一片神奇的山水,这是一些可爱的人儿,总是让我魂牵梦绕。

 

李五弟

 

今天的主人公,按先前的姓名五行属性,他有木,你看他姓李名锦龙,东方之木、春天之木,一片生机之木,之所以在这里最后写他,因为他是我童年时代唯一一个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路走来的好兄弟,有画龙点睛之意。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在他及其他家人的身上学到很多做人知识,获得很多人生财富。

他在家中弟兄姐妹排行占五,他爸爸妈妈基本就按排行来呼他做事:

“李五,去牵牛屙尿!”

“李五,去把我宰好的猪草端来煮起!”

所以,那时我们就这样跟风叫:“李五。”本文里因为我们都为人父母,可他还比我辈分高,早就升老爷了,庄重一点,后面添一字“弟”。

那我们的故事从哪里说起呢?既然他是我唯一的一路走过十年寒窗好兄弟,那么在火大哥、水哥哥发起组织的那些活动里肯定就有李五弟的影子,我们慢慢去回味,这里就搁下不讲。我们间的故事从他家说起——

 

他的外公,我的干爹

 

他们家那个时代与我不是一个生产队,我属感应山,他属放生坳。平时生产劳动不在一起,放学回家也不走一路,我们怎么就玩得那么熟,关系那么铁呢?这还得说说我们这些乡下农村的风俗文化,特别是“五行属性”的文化在人们的脑子里,根深蒂固。我的出生命运里缺“钱”,我的父母就让我寄拜给生产队队长赵万财,他是名副其实的有财人家。我的干爹就是李五弟的外公,因为这样,每当过时过节,(实际上主要是春节),我们就可以在他外公那儿相见,再加上我的外公和他的外公都在同一个叫水井湾的大屋基里,我舅舅家的我的几个表弟妹,他外公家的他的几个小姨嬢,我家的几兄妹,几家人的少男少女加起来,又可以组成一支庞大的战斗队伍。那时我们普通的玩法是踢鸡毛毽子、打鸡毛球(板板球)、跳绳、拔河、踢咻咻、滚铁环、拍烟盒、荡秋千、蛇抱蛋、抓小鸡、丢手绢、捉迷藏;比较有刺激的放倒门板打乒乓、在斜坡上放板板车、水井湾后边的板栗林里埋地雷炸鬼子、解放军抓土匪等,记得那时做鸡毛毽子,鸡毛球,上一年三十天杀鸡,我们每家的孩子基本都要把可扎毽子的鸡毛选出来,熬夜扎好,等到初一天派上用场。由于我和李五弟在同一班读书,自然就有共同的爱好,另类的玩法,那时我外公家有一套锣鼓,每到春节前后这段农闲时间里,外公都来带领我的两个舅舅,招呼临近的喜乐者(就包括李锦龙的父亲)来交流展示,欢庆佳节!我们就挤过去看热闹。大人们展示结束,儿童的好奇催促我们去要求他们教我们两招。幺舅说:“打罗先背鼓点子,”然后写几个谱子给我们,“记到了来嘛!”当时我还真记了几个锣谱,什么“张家雀儿”“望家场”“龙抱柱”等,几十年了,现在只记得谱名,不记得内容了。

有时春节里遇上下雨下雪,室外活动干不成,我们就围在火塘边听大人们摆龙门阵,几十年过去了,我听过不少龙门阵,但讲述者的气质风度还是李五弟的父亲,我的三姐夫给我留下较深印象。满火塘儿边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只见他用手捋一捋他下巴上本来没有的胡子,干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围坐的人群里发出轻微的笑声),然后见他正了正身体开口道:“我来讲啊!这受子(笔者注:这是主人公习惯发语词,有发语停顿、转换语气的作用),今天讲“郭巨埋儿”。这受子话说古时候河内人郭巨,他家祖上很富裕。老汉儿死后,郭巨把家产分作两份,给了两个弟弟,自己独个儿把母亲接来供养,对母亲极其孝顺。后家境逐渐贫困,妻子生了一个男儿,郭巨担心,要养这个孩子,就要影响供养母亲,于是和婆娘商量:“儿子可以再有,母亲死了不能再活,不如埋掉儿子,节省些粮食供养母亲。”

他讲到这里故意不讲停了下来了,说:“这受子你们猜,他把自己生的儿埋了吗?”

“就是,我们还要问你呢:‘郭巨把儿埋了吗?’”

“埋了吗?”

“哪个忍心把自己的娃儿埋了呢?”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然后我们又屏气凝神,只见他又用手捋一捋他下巴上本来没有的胡子,喝了口茶,继续讲道:“他两公婆商量好了就去挖坑,挖啊挖,挖啊挖,挖在地下两三尺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坛黄金,他盖上盖着一张红绸子,上面写着一行字‘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两公婆得到黄金,儿不埋了,高高兴兴回家孝敬母亲。”

故事听完了,当时留给我们的念想就是:只要孝敬父母亲,上天就会送黄金。

 

他家如迷宫

 

由于我和李五弟家的多重关系(但我从来没有以舅舅自居,我们一直兄弟相称),我也成了他们家常去的客人。他家小地名叫新龙榜,放生坳下来的一个田塝上,坐东南向西北,一个标准的北方四合院建筑风格的土木结构的房子。从长门子(南房大门)进去,一个偌大的天井。容二三十桌人举行宴会,还绰绰有余。那时放电影下乡,大莲上段的放映地点就是选在这里,大半个村加上邻村的龙井湾、二道坪,贵州的三角山的来人,也就占大半个天井。上房,左右厢房住着李氏四兄弟四大家人,有意思的这四兄弟(不是一个父母生育的)的名字尾字合起来就是“荣华富贵”。南房的廊厅里有序地安放着石碓窝、石碾槽、石磨子、木轠子,风簸、半桶、犁头、靶子、簸箕、晒垫等农村用具,一应具有,主要供四大家人共同使用。当然也对外人开放,记得那时我家有了点谷子,大多都是和母亲背驼着来这里脱粒,舂熟后弄回去做饭的。今天,你再次跨进这个大院,那就是让你跨越时空,走进了一个农耕博物馆。

李五弟的家住在上房南侧,从一道大门进去,穿过几道重门、通堂才是他家的堂屋,堂屋靠西南外又是一个天井,那时摆着一个雕花水缸。天井另三方的厢房是他们几兄妹分别的卧室。堂屋靠东北是父母的寝室,一家人的厨房屋、火塘屋、猪圈屋、牛栏屋、柴禾屋、农具屋、粮食仓房等地方。建筑面积现在计算怕有一两千个平方米。而且普遍两层楼房,靠南边的有些地方还有负一楼,正东方还有正五楼(旧时防御盗匪而建的碉楼,这个四合院共两幢,在上房南北两角)。这有点是“荣华富贵”家的规模格局吧!

可是,在那个时候的我们的眼里,判断不了富贵与贫穷,这里就是一个现成的迷宫,还是一个理想的攻防城堡。我经常去那里,结果发现,大凡来这里做客的小朋友,东瞧瞧西望望,要不到半天一少午熟悉环境后,接下来的游戏一定是捉猫(迷藏),而且,大多争着当被抓老鼠,也许他们都明白,这里有太多的地方可作为掩藏自己的屏障。而猫警长却要通过抓阄的方式决定,也许他们都知道对手不仅狡猾,而且又得地利天时。这时的前方后屋时而静得出奇,鸦雀无声;时而闹得烦心,人嘶马叫。

难道这里仅是小朋友们喜乐的迷宫吗?不,他也会激发大娃儿的童心。我清楚地记得1980年的春节,我和李五弟都十五六岁了,在凤凰读初中放寒假。临近除夕了,我们班主任杨老师派少公子杨程上山来,说要我们帮他挖几个冬笋回家春节里吃。杨程先到我家,我带着他在我家贫瘠的竹林上挖了半天,没有什么收获。于是想到李五弟那里,他家的竹山比我家宽多了,肥沃多了。于是站在我家的厂坝边隔山一喊(不像现在打电话),说明原因,他们家愉快答应了。当我和杨程赶到他们家时,李五弟的父亲已经在楠竹林差不多给挖好了,我们只是去楠竹林收获战利品。中午饭吃了,杨程说要回去,但主人热情挽留,我们也就没有执意推辞留了下来。一个下午干什么呢?凭借我早些岁在这家进出的经验提出抓猫的建议,没想到我们这个在街上住惯了的师弟惊喜若狂地举双手赞成。开始时我们队伍就是三个初中生和李五弟一家的几兄妹,战场就摆在经常进出这一层房间里。随着战场形势的瞬息万变,我们的队伍很快扩充到一个房子的大小娃儿,战场也拉开了层次,从负一楼到正五楼,都留下过猫和老鼠斗智斗勇,短兵相接的战斗足迹。读到这里,有的人可能问:“真的吗?”“大人们允许这样无法无天吗?”

我这样给你说吧:“这是历史,不是传说,创造历史和见证历史的人都还健在。见证历史的最长年龄我的三哥,李五弟的父亲还没有八十岁,最小年龄四十多岁。”当时的三哥三姐真的不理不问了么?这又怎么可能呢?仿佛还记得我的三哥在大厅里大声喊过:“李五,这受子你们都不小了哈!”

三姐也出来招呼过:“娃儿些,注意到点,爬高上梯,看搭到人啊!”

“我们晓得!”

“妈妈,我们晓得!

……

从粮仓屋、从负一楼、从正五楼各个方向传来清脆的应答声音。玩得高兴,哪管招呼、禁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战斗在三哥的“除夕炮仗”声中,闻炮收兵。这是我终生难忘的除夕日,终生难忘的捉猫猫。

 

他的父亲,人称“铁匠哥”

 

 我到他家去大多是春节里,有时是被李五弟的父亲邀请,因为我的干爹是他父亲的岳父,我是他父亲的小舅子。一般几家约好,在我干爹家玩了就顺道去他们家玩。有时是我主动上门,父母亲也支持我,给我两厢糖(两小纸盒约900克)给你三哥(我的干姐排行占三,嫁的丈夫就喊三哥)拜年。我喜欢去三哥家玩,不仅因为三哥三姐热情,有好东西招待客人,更因为三哥多才多艺,人称“铁匠哥”,当时我就感到好奇,我三哥是木匠不是铁匠,怎么“铁匠哥”了呢?我要去他家弄明白。走到他们家,我就在李五弟那里打听:他家的桌子板凳,睡床柜案很少是祖上传的,都是他父亲亲手做的。我特别对火塘边几根坐着烤火的板凳产生兴趣,他用天然的树根或树干,依原样稍加修整,接上支架,有的像狗、有的像羊、有的像牛、有的像马……我还发现,不只是我,其他娃儿来到这里也对这种板凳感兴趣,坐在上面不由自主,像战场上的骑兵当作坐骑,坐狗的发出“汪汪”声,坐羊的发出“咪咪”声,坐牛的发出“哞哞”声向邻座展开攻势。还有他们家那架板板车,不像我们家一块板板,架在四个滚滚(轮子)上,他们家的车板板上三周有扶手,后方还有推把手,坐在这样的板板车上,在那个偌大的天井里,被人推着转一圈那才是气派享受,仿佛皇帝出了皇宫,在大臣的簇拥下巡视。

我的三哥不仅小木匠是个行家,大木匠也是能手。大木匠是指规划修房子、亭子等这些大木件工程。我们村乃至十里八村,凡有人家新造或翻修房子,都要请他及其弟子去轻松拿下。他一生还有一次经典作品,就是设计木质水轮车,在大莲溪猴儿洞开渠引水、凿槽削滚、装轴传动来碾米,解决本村人们舂谷碾熟的困难。那时,我和母亲背着谷子去到那里,看着高高水槽里的水冲着一个庞然大物转动,咬着齿轮,带动转轴,拉动石磙在碾槽滚动,听到“哗哗哗哗”流水声应和着 “咕咕嘎嘎”机器转动的声音,真正佩服,佩服修造人好手艺,神人啦!

说他是神人也不夸张,他不仅木匠手艺做的绝妙,他的文化积累和修养也很丰富全面。他会讲故事(前文已经见识了),会唱山歌,还会毛笔字行楷书。那个时候的我们这些小娃儿啊,不像现在看电视,玩手机获得文化享受,儿童特有的天真好奇就催促我们,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向这些民间高人讨教学习,相当于现代人追星。那时的我喜欢听山歌,相当于现代人喜欢流行音乐,山歌就是那个时代的流行音乐。

晚饭吃了,一大家(邻居家过来的本家兄弟)老小围坐在火塘屋里,火塘边有用红糖生姜煨着的一壶酒,三哥抿了一口,然后抖开嗓门,长声幺幺地唱了起来——

“叫我唱歌就唱歌,唱得不好不要说。

唱歌只需仁义在,好比秤杆吊秤砣。”

三哥开了头,围坐当中有邻居来的本家兄弟,其中有喜乐者,他们自然就接上了——

哥一声来弟一声,好比先生教学生;

先生教学还有本,山歌无本句句真。

围坐当中又有喜乐者,自然接上了——

山歌原来有根由,子牙钓鱼渭水河。

一钓周朝八百载,二钓黄河水倒流。

……

当时,李五弟也会一些,在大家的催逼下来一首——

好久没到这方来,这方凉水长青苔;

吹开青苔喝凉水,长声吆吆唱起来。

在大人们的怂恿下,我也来了一首——

高高山上一头牛,口含青草眼泪流;

问你牛儿哭啥子?枷担纤索在后头。

……

一时间,整个火塘屋,整个四合院弥漫在悠扬的山歌声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三哥的山歌,在我们那村,川黔百里都知道。到了我们村,你要找李三哥在哪里?三岁的娃儿都会给你指路,说:“山歌在哪儿响起,三哥就在那儿坐起!”由于他对山歌的执著爱好,名声在外,2011年春天,《泸州晚报》记者陈锡烈闻歌而来,实地聆听,赞不绝口,当即给他一个名号:原生态山歌王!他的事迹上报以后,我们村就流行一句童谣:“我村有个山歌王,走到哪里那里昂!”他口唱的好多山歌被收进《叙永竹枝词》一书。

说我们三哥文化修养全面,还是记得小的时候,哪家红白喜事,人们都习惯请文化人写副对联,雕刻一块匾表达对当事人的敬祝、哀挽,气氛比较庄重。后来慢慢简化,便利化,好多优秀的东西丢失了!那个时候,我的三哥主要角色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文化评论家”,我不知为什么,每当这种场合,我都要跟在三哥的后面,看他如何评点一副对联内容优雅得失,一块匾额称呼落款的恰当与否。当然我也见过他亲手书写、雕刻匾额送人。后来这些年,他也有作品让我们鉴赏,在老房子培修李家祠堂,在干岩匡新建莲溪寺,他都亲自编撰书写对联雕刻在石头上流传。

说到这里,李三哥为什么叫“铁匠哥”了吧?其实先前是我讹解了,应是“贴匠哥”,用现在的话说“万精油”。

 

我们应属“好玩派”

 

后来,我和李五弟都升入初中在凤凰街上去读书,基本共同上下学。上学路上无故事,因为我们都要赶时间,不迟到。放学路上故事多,因为回家迟了又若干个理由让家长不会追究我们做什么去了。那么从凤凰到我们家的四五里山路上到底有哪些故事可讲呢?大致三派:一好学派,二好玩派,三中间派。好学派以李锦红为代表,一边走路爬坡,手里都是捧着书,一面走一面看,不受外来干扰。好玩派我和李五弟应该归在一类,他和他父亲一样,脑子里装满了无穷的稀奇事。我们喜欢在一个当时叫干岩匡(后来李锦龙的父亲承头修建成莲溪寺)的地方坐下来听他讲:

“这受子,姜子牙独坐在渭水河边的垂杨之下,将鱼竿漂浮在绿波之上……”

这时好学派李锦红也停下来仍旧看他的书,至于什么书,现在想不起了。中间派以赖永树、李增良(女同学)为代表的,他们开始要走,但被我们拖下来,也不执意走了。故事讲了一段,看天色不早,我们的赶紧赶路。到仙女沱,难免又要停下来歇一脚,李锦红坐在石滩上仍是看书,我和李锦龙难免要去趟趟水,要是夏天,在仙女沱里去推仰盘,狗刨骚也是难免的,先让女同学回见,我们就在那儿练习游泳,还真在这儿学会的。临别时捡起石块扎几个水漂,故意失手,把石块落在赖永树的身边,让溅起的水打湿他的衣裤。然后一阵哄笑,各自回家。

再后来,我们一起读了高中,我是辍学的,他是毕业的。毕业回来,他继续着父亲的事业,不做小木匠,而做大公司。装着丰富的人生故事早已离开祖传老屋,住在城市里经营着让人羡慕的美好生活!

 

今天,2020210日星期一,新冠病毒肺炎疫情肆虐,第二轮14天的医学隔离又开始了。今天,我对童年伙伴的回忆暂告一个段落,其实还有好多事情还值得回忆,但还是留点时间回忆中学时代那些八卦故事。再见了,我的童年伙伴!

作者:邱大章 录入:端阳龙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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