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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文艺》2010年第4期

时间:2010-08-25 16:42:35 点击:

  核心提示:1、南部六县黄埔军校届满毕业,李克猷名正言顺地做了第一六三师第二旅第三团第一营的营长。1937年春节刚过,他奉命调住四川的南部六县(简称:南六县)即高县、珙县、庆符县① 、长宁县、兴文县、筠连县剿匪。这南六县位于川、滇交界的山区,许多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莽莽崇山峻岭历朝历代以来就是土匪聚散之地。时下,...

1、南部六县

 黄埔军校届满毕业,李克猷名正言顺地做了第一六三师第二旅第三团第一营的营长。1937年春节刚过,他奉命调住四川的南部六县(简称:南六县)即高县、珙县、庆符县① 、长宁县、兴文县、筠连县剿匪。
 这南六县位于川、滇交界的山区,许多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莽莽崇山峻岭历朝历代以来就是土匪聚散之地。时下,这里的土匪肆无忌惮、极其猖獗。
 南六县的这些大山,多为喀斯特地貌和丹霞地貌。大山里面,许许多多经历亿万年的水流冲刷、自然演变而形成的大大小小的、千姿百态的溶洞,自然而然成为了土匪的巢穴。当地老百姓把这些土匪巢穴称之为“毛子洞”。
 “毛子洞”的洞口通常都很小而且非常隐蔽,或在巨石后面,或在瀑布里面,或在绝壁悬崖半腰的藤蔓遮掩处。别看这洞口小得甚至一次只能供一、两人出入,里面可是别有洞天。其中,小一点儿的起码也能容得了百十号人,大的足以住扎和储藏几千、几万人马及其军械和几年的粮草。
 这些“毛子洞”多有几处出入口,而且洞上有洞,洞下有洞,洞中有洞。有的洞,在荒山野岭下面绵绵蜿蜒数十里;有的洞,分上下几层、含支洞几十个;有的洞,仅一个大厅就可容下千军万马,其空间高度达数十米。“有洞就有泉”。洞内常年清泉汩汩,无目鱼游弋。有的洞内不仅有“暗河”,而且还有“天窗”:阳光从洞顶的某个地方如一泓瀑布般射泻进来,在洞的深处赐以光明,驱赶黑暗。
 此外,洞内还有一个天赐的绝妙之处:冬暖夏凉。尽管冬天的山野寒风猎猎,洞内却和风融融;哪怕夏日的秃岭酷暑炎炎,洞内却凉风习习。
 这“毛子洞”何故如此这般?这却是地质学家的事。令人惊叹的是:土匪竟懂得超前享受。他们有意无意践踏着这人间仙境,挥霍着这人类的财富!
 土匪盘踞在这一带已不是一年两年或十年八年的事了,有的祖宗几代就是土匪。土匪在这一带繁衍孳息,无论时下谁是“天下的老子”,似乎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官府历来对他们都是一个样:不是说而不剿,就是剿而不灭。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李克猷将指挥部设在长宁后,迅速将部队部署了一番,在各县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剿匪宣传。他在频繁调动部队、加紧部队训练的同时,下令各县在各大小路口、集市、街道四处张贴告示,声言将立马进行大规模剿匪,并限二十日内为土匪出山登记、既往不咎期限。
转眼二十天过去了,六个县中仅有十几名连行走都困难的老弱土匪前来登记。部队天天出动,但并未进入深山,只撞上并击伤或俘虏了三、四十个零散小匪。这样的“战果”,当然不能折服民众、令人满意。长宁县一个老学究,用颤抖的手抚着他下巴下银白色的胡须,拖腔拿调地对李克猷说道:
 “老朽枉活七十有二,尚不曾闻得哪朝、哪代、哪家兵马,剿灭过这些大山里的‘棒老二’(土匪 );亦不知何朝、何代、何时,这些大山里的‘棒老二’有曾平息过。李某人若能平息此匪、安一方黎民百姓,实乃青年有为,功非凡人所能及,老朽愿手掌心煎鱼以示犒赏。”
 李克猷并不在乎,只回以淡淡一笑,雄才大略已经定格胸中……
2、川南袍哥

 本世纪初,叫得当当响的川南袍哥,颇有点儿名气。
      袍哥,亦叫哥老会、汉留,是由洪帮演变而来的一种民间封建帮会组织。明末清初,郑成功在台湾开“金台山”创建了青帮、洪帮,以“反清复明”为宗旨。传入大陆后,经明朝遗老顾炎武③ 、王船山④ 的支持和改组,使之在清朝政府残酷镇压下仍然得以迅速发展。
      袍哥组织盛行于滇、黔、川、康、湘、鄂等地。泸州袍哥的来头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清朝中叶由陕西传入,一说是清朝咸丰年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西征时传入。总之,到清朝末年时,参加袍哥者众多,袍哥组织发展壮大,盛极一时,逐渐形成以泸州为中心、潜行于川南一带的一大社会势力。当时有民谚唱道:“一绅、二粮、三袍哥”。
  袍哥的组织叫做堂口,又称公社,分大流和会式两种。堂口有上下左右之别,某一个地方又叫做某一个码头。袍哥以宣扬忠、孝、节、义为宗旨,突出一个“义”字,以讲豪义为号召,尊奉蜀汉时的关云长为神。
 袍哥组织中的人位等级分明,自有一套独特的礼仪和规矩。各堂口的实力人物称为行一,也叫一排,尊称大爷。行一中推选出一个最有声望、势力的来统理堂口的一切重大事务,称之为舵把子,也叫龙头大哥或龙头大爷。而其他的行一则称为帮闲大爷。行二,也叫二排,尊称圣贤二爷,多为僧道出家人,专司敬神之职,不理他事。行三,也叫三排,其中推选出一至二人负责管理堂口的财务收支,称为当家三哥,其余的则为闲三爷。行五中推选出一位能言会道、口齿清楚、且擅长于交际的为执法管事,或者叫红旗大管事,负责堂口对内对外的一切交际开会事宜。如在例会、迎宾会上司仪、丢拐子⑤ 、打声登⑥ 等。六排多协助管事办理事务,幺满十排是刚加入袍哥的,其中有部分是本堂口大爷的子弟,称为矮举幺大。幺大追随侍候大哥,称为给某大哥“贴起”。但是,幺大只能乱吃,不能乱说。其余各排则无专责任务,随时听从执事人的呼唤和指挥,所以叫做随侍拜兄。
 有趣的是,袍哥的各堂口内均设有一位凤尾老幺。
 相传清初时,郑成功⑦ 在台湾创立金台山青、洪帮,编写有《金台山实录》一书。一次,义军与清兵发生激烈海战,失利后因情况紧急,郑成功为了保存机密将该书装入一个小铁匣沉于海底。后来各路兄弟闻讯赶来发起反击,战争出现转机,帮会取得了胜利。获胜后,会内一个不知名的小老幺奋勇潜入海底,摸回铁匣。郑成功根据小铁匣内的《金台山实录》,重新恢复了组织。
 由此,袍哥内部的一切文件和规章制度,以及印信、口令等,统称为“海底”。那位小老幺因为立下此功,故各堂口至今都有一凤尾老幺之设。凤尾老幺颇有特殊之处,一旦大爷们认为培养成熟,他便可一步登天成为大爷,而不需要按部就班地逐级提升。
 “嗨袍哥”,即参加袍哥。嗨了袍哥,到外地去办事时,就可以袍哥人家的身份去顺码头、拿言语,找人帮忙,以求减少行路办事的困难。甚至,亦可方便衣食住行。嗨袍哥虽然说不择巾巾片片,即不论地位和职业,但是,仍然有很多约定俗成的规矩和限制。
 袍哥内部,又分大流袍哥和会式袍哥。各地大流袍哥下面,大都分为仁、义、礼、智、信五类堂口,亦称五面旗。
 时下,泸州大流袍哥堂口的大致情况是:仁字袍哥有各种堂口十二个,好几千人,大多为有钱人家或有地位、势力、学问和功名的人。其舵把子和大爷亦多为官僚、地主和富商把持,有袍带袍哥之称。义字袍哥,又称二杆旗,成员多属中产阶级,如中下级军、政人员和中小地主、商人、医生和教师,是袍哥五个堂口中最为活跃的部分。礼字袍哥,大多是小商人及个体劳动者,其中亦有少数公职人员和中下级军人。令人谈虎色变的浑水袍哥⑧ ,大多就出自于义、礼两个堂口。智、信堂口袍哥成员多是体力劳动者,亦有部分手工行业工人和小商小贩。
 时下有顺口溜道:“仁字旗摆叮摆当(有钱),义字旗买卖客商(中等之家),礼字旗刀刀枪枪(当兵、绿林),信智旗叮叮当当(苦力、唱戏、端公、手工业及道士)。”
 会式袍哥分集、德、孝、成、全五个堂口,组织形式、称谓和规矩与大流袍哥相似,但声势次之。
 袍哥宣扬忠孝节义,反对奸盗邪淫,凡是身家不清、已事不明者不能嗨袍哥。具体指偷盗、娼妓、吹鼓手、跟班、修脚、擦背、理发、烧水烟、男艺人扮女角、其妻偷人、其母再嫁、男妓等,和受人鄙视的穷苦百姓,不能加入。这些人中,谁若要求加入袍哥以求得社会地位,必须以投拜大爷的方式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后方有资格。但是,抢人越货的土匪、流氓,杀人如麻的军阀、兵痞,则可名正言顺地嗨袍哥。
 清朝末年,泸州小市上码头曾有一位英俊少年,姓佘名英,字竟成。他十三岁学铜匠,十五岁撑渡船,曾经夜泅沱江砍了道台衙门的旗杆做龙船船筋,二十岁考中武秀才。他一身的好功夫,却不愿为腐败的清政府效命,弃职回上码头开了个牛肉馆过日子。他为人慷慨不吝,见义勇为,打暴扶弱,被人们誉为豪士,被推举为义字堂口舵把子。有民谚道:“任你歪人天下游,难过小市上码头。”
 1905年,孙中山在日本东京改组兴中会为同盟会,四川支部负责人黄复生⑨ 、杨兆蓉⑩ 、陈宝镛⑾ 等联名邀佘英东渡日本。次年6月,佘英抵达东京。佘英在孙中山的影响下,深受教益,进步很快,两个月后就加入了同盟会。
 孙中山见佘英魁梧奇伟武艺高强,讲话条理清晰且颇通时事,意志坚决行为果敢,十分器重。不久,孙中山委任佘英为西南大都督,回国负责联络川、滇、黔会党⑿,并“对会党晓以大义,为种族效命”,伺机进行武装起义。又派熊克武⒀、谢奉琦⒁ 一同回川,共图大业。行前,孙中山对熊、谢二人说:“汝二人与佘英共肩斯任,吾国用兵多在扬子江流域,四川乃其上游,急宜图之。”日本志士宫琦寅藏、章太炎⒂ 和佘英合影留念,宫琦寅藏还特意送倭刀一柄,励以防身。
 1907年初,佘英回国后,立即以泸州、叙永一带为基础,设机关于泸州小市绫子街文秀才邓西林⒃ 家,奔波于川南、川东及川西各地,广泛接触会党,宣传革命。他在吸收会党人士如袍哥舵把子、大爷等加入同盟会的同时,还安排同盟会会员如熊克武等参加会党。有小孟尝之称的黄方⒄ 等人加入同盟会后,逐渐成为同盟会的中坚力量。
 四川之革命,从此发轫。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佘英以极大的革命热情和坚韧顽强的毅力,先后组织和参加了成都、泸州、叙府(宜宾)、江安、重庆、广安、嘉定(乐山)等地同盟会和会党以反帝、反封建为目的的四次武装起义。虽然,这些起义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佘英本人也惨死在清政府的屠刀下,但是,正是这些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行动,强有力地撼动了清政府的腐朽统治,一次又一次地唤醒了四川民众,为后来的保路运动奠定了社会基础,吹响了武昌起义的序曲。
 佘英在川滇之交的“断蛇坡”被俘解押至叙府后,他所在堂口的兄弟刘成忠竟然闯入叙府大堂,自认是佘英,要官府不要逮错了人。佘英不愿暴露自家兄弟,说:“成忠是我家雇佣,革命之事与他无关。”不料,刘成忠听后很不服气,大呼:“兄能革命,我独不能革命吗?生追随兄,独不能相从俱死吗?”铮铮铁骨,大义凛然,与佘英共赴刑场,慷慨就义。
 1910年2月27日,佘英被叙府知府宋联奎杀害。就义前,佘英口占绝命诗一首:
 牡丹将放身先残,未到黄龙死不甘;
 同志若有继我者,剑下孤魂心自安。
 但是,尤其使人感到奇怪、让人感到遗憾的是武昌起义取得胜利的三个月以后,川南同盟会的中坚骨干黄方却被革命军滇军杀害于泸州合江。
 1936年,国民政府追赠佘英为陆军中将,追赠黄方为川南司令官。1947年,泸州民众为佘英、黄方合建纪念碑一座于城中公园。熊克武题诗曰:
        义师不逞兮,君丧其元。
        沙场喋血兮,我愧生还。
        丰碑矗立兮,高耸云端。
        民族之光兮,于斯万年。
 辛亥革命前,四川以川南为中心的各地武装起义的组织者和参加者,乃至挺身献出身家性命的,多为袍哥及其它会党成员。他们有的参加了同盟会,更多的则团结在同盟会的周围,勇敢地充当了反帝、反封建的生力军和先锋,帮助和推进了孙中山为首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完成。
 可以这样说:推翻满清王朝、辛亥革命成功,是团结在同盟会周围的会党人——尤其是袍哥人用头颅和热血铺垫出来的。这是袍哥在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对中国历史进程所产生和贡献出的辉煌的功绩。没有团结在同盟会周围的投身于革命的袍哥的至死不渝的奋战和牺牲,就不可能有蓬勃发展的四川保路运动、同志会和同志军⒅ ,也就不可能有辛亥革命的到来和辛亥革命的胜利。此后,袍哥就成为公开的民间组织,越发壮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府和民众对袍哥虽然誉毁不一,但是袍哥已渐声名日下。若某堂口的舵把子、大爷正直开明,则对民间纠纷争执的平息,对红、白喜事的帮助,对教愚化贤和安定社会秩序都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若某堂口为官僚、军阀、恶霸、地痞所把持,则成为封建势力的附庸,给一方百姓带来灾难。
在灾难深重、贫穷落后的旧中国,在四川军阀连年混战、民不聊生的年代,“南六县”的土匪,不仅占有“地利”,而且享有“天时”。
 这地利:盘踞在大山之中的土匪,进可抢掠附近县城,甚至袭扰叙府(宜宾)、泸州;退可越过川境、遁入滇北。他们隐没于大山之中或“毛子洞”里,哪怕你十万大军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们。
 这天时:军阀之间你去我来,烧杀奸淫,强取豪夺,兵过如梳!加之官府乡霸无休止的抽丁、派款、筹粮,穷苦百姓难以忍受,一些就铤而走险落了草。他们这样认为:至少,当了土匪还有口饭吃,自己和家人还有上头的“大哥”、“大爷”们 “罩”着。另外,当时川南一带袍哥盛行,入了袍哥后“跳滩”② 的亦不少。甚至,不少土匪头子本身就是袍哥某堂口的“龙头大爷”。
 话说回来,面对这股盘踞川康边境大山区多年、又极其狡猾、势力强大的土匪,李克猷清楚硬取强攻将适得其反,他决定利用袍哥这一块特殊牌子,和自己的特殊身份,寻求和土匪头头们的接触,争取以智取方式制服,达到最终平息这股川滇边境惯匪的目的。
 不觉之中,李克猷驻扎长宁已有两月之久。表面上看来,李克猷一天到晚东逛西游、无所事事。他周围的官兵也渐渐地烦躁起来,并对他们新任营长李克猷的能耐开始产生怀疑。

3、独行,月色如诗

 这天晚上,天刚擦黑。
 卫兵忽然来报告说,大院外面来了七、八个人和一座滑竿,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眯缝眼”,说有要事要亲自面见李营长。
 李克猷“腾”的一下从竹“马架”⒆ 上站起身来,以拳击掌自语道:
 “龟儿子,终于浮出水面了!”
 原来,李克猷来到长宁后,没有多久就意识到:要对付这些大山里的土匪,谈何容易!更不用说什么“剿灭”了。所以,他一面按部就班地做些表面文章外,把注意力放在了暗察私访和追踪土匪的“眼线”上。
 不久,李克猷就搞清楚了自己的对手:在这川南、滇北的重重大山和原始森林里,共约有土匪八千到一万人,是自己部队人数的二十几倍!匪首叫田海云,外号田二麻子,是一个极其阴险、刁滑、凶残的家伙。尤为重要的是,李克猷还得知这田二麻子的有关袍哥龙头大爷的底细。由此,李克猷便暗地里通过“眼线”向田二麻子传出“片子”⒇ ,并表示愿与其共在关圣人面下商议兄弟之事。
 这不,事情似乎已经有点儿眉目了。看来,这田二麻子还是颇守门内规矩、重堂口之交的。
 “眯缝眼”进来后,眯缝着眼睛把小会客室扫了一圈,见室内并无他人。旋即,他左脚斜下一伸,右膝微曲,右手握拳拳心向上且肘部抬起略低于肩、略内曲,左手握拳放于右手手肘上,麻利地丢了一个歪子,口中说道:
 “李大爷,小的有礼了!”
 李克猷一看架势便明白,丢此歪子者为袍哥行五,遂不紧不慢亦丢了个歪子作还。李克猷的丢歪子和“眯缝眼”的丢歪子基本相同,只不过李克猷是将左拳放在右手手腕上,表明自己的身份是袍哥行一。袍哥丢歪子的讲究就在这里:若将左拳放在右手前臂中部,表明丢歪子者的身份为行三;若左手握拳大拇指向上伸直置于胸前,右手握拳大拇指也向上伸直且肘部拐直,则表明丢歪子者的身份是龙头大爷。
 “眯缝眼”向李克猷说明了来意:田二麻子已接到了李克猷的“片子”,特遣他的心腹今晚专程前来迎李克猷上山议事,要求三更时动身起程。“眯缝眼”并将一封田二麻子的亲笔信交给了李克猷。李克猷当即扯开一看,内容只有十个字:
 “保得将军去,保得将军还。”
 ——颇有特点的狂草,明摆着的一着“将军”!
 李克猷让卫兵将“眯缝眼”及其来人暂作安置后,立即召集连长、营副和参谋们开会商议此事。几位部下虽然都知道或听说过,几年前在德阳、绵竹、绵阳、罗江等地混战时,李克猷曾经莫名其妙地使过“法”:他所率领的连队,士兵打散了,有人接收和送回;眼看开不起锅了(没有粮食了),就有人送米来了。
 其实,李克猷哪里会使什么“法”,只不过是事先与当地的袍哥会“拿顺了言语”。不知为什么此事后来在那些不知情的同僚中,传来传去,给渲染得玄乎其玄,简直把李克猷说神了。
 但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他们听说李营长今晚要独自一人进入深山匪穴,简直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敢相信。两个月来,他们已逐渐了解到自己的对手决非想象中的等闲之辈。所以,他们惟恐凶多吉少,不赞同自己的长官孤身去冒险。
 李克猷此时的头脑格外冷静,思路非常清晰:靠自己的一营兵力和少数地方武装,要进山强行剿灭这方圆数百里大山中的近万名土匪,虽不说是天方夜谈,也决非有半点可能性可言。不定哪日土匪一哄而来,下山将自己全给吃了,到极有可能。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利用自己袍哥身份接近田二麻子,进而向他晓之以理,力争招安他,才是唯一的上上之策。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唯有如此,才能平息这千年匪患,换得这一方清净、黎民平安。
 李克猷清楚:今夜进山,虽然不知能否回还,但军情紧急,容不得顾及个人安危。倘若不去或有所拖迟,田二麻子必然小看于我,我亦将永失此良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下东海,何擒龙王?关键之时,功过生死,在此一举,熟能言它?
 李克猷简要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在座的几位以后,又将部队作了相应的调整和部署,还和大家一起研究了他进山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对应办法。最后,李克猷命令道:此事本营只限我们今晚在座的六人知晓,不准外传。我到达后就差人带信回来,五天之内未接到我传来的信件或没有得到我的消息,由你们五人据情况商量后、由参谋亲自到团部向团长一人报告。
 夜半,三更的竹梆才敲停,李克猷没有带一兵一卒、一枪一弹,身着一件青布左开襟长衫、头戴一顶黑色窄沿帽,坐上滑竿就悄悄进山去了。
 一轮新月悬挂在中天,山野象披了一层淡淡的薄纱。那迤逦的山脉、婀娜的山峰,剪影似地展示着少女般特有的曲线。而那一轮明月,却恰似少女俏丽的弯弯的脸颊。随着滑竿在崎岖山路上一颠一颠的行进,那不断变幻着身姿的少女总是抬着那张笑脸,一蹦一跳的一会儿出现在山塘里、一会儿出现在小溪中。
 滑竿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伴和着山泉汩汩、间或蛙声,如一支清幽的小夜曲,绵绵不断地播撒着动人的宁静。
 下了两天的雨,昨天晌午才停下来。山里四月的夜风,还裹挟着袭人的寒冷,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滑竿上的李克猷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令自己日日头疼的大山,今晚却是这般美丽、如此可爱!自己恍惚已置身于一幅水墨山水画的仙境之中,不觉,口中慢慢地流淌出几句诗来:
  山随竹竿移,心伴月色动;
  天籁抚弦琴,真意入朦胧。
 田二麻子派来的这几个心腹,真还是一把山里好手。崎岖曲折的羊肠山路,大白天空手走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却轮流抬着滑竿快步如飞,坐在滑竿上也不觉得有多大颠簸。他们只管抬滑竿、走路,从不说话,好象全是哑巴。
 随着滑竿有节奏地起伏,李克猷的思绪在这神秘而动人的夜空中飞舞。
 他还没有一点儿倦意。
 忽然,他想起了那个对他来说一生之中都是很重要的东岩夜月;想起了相爱多年、志同道合、结婚一年多的爱人;想起了那个心肠善良、贤惠能干、令人同情的卢姑娘;想起了从小严格教导自己、盼望儿子出人头地、去年已过世的父亲和朴实、善良、贤惠的母亲。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打起了畅快的鼾声,使那原本悠婉的小夜曲,添上了几分力度。滑竿后面气喘吁吁的“眯缝眼”听见鼾声自语道:
 “非闯过江海、上过高山的人,不能如此这般。”
 李克猷睁开眼时,已近晌午时分。打从住进南部六县以来,他还没有如此美美地睡上过一觉,何况是在滑竿上。如此享受,对李克猷来说今生还是第一次。根据山势地貌来看,李克猷判断现已到了兴文县境内。
 不一会儿,滑竿来到一道深沟前停了下来。只见“眯缝眼”赶上去,斜立在深沟旁,右手伸进嘴里长长地打了两个呼哨,然后又扬起来伸出食指和中指朝对面晃了两晃。沟对面,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斜背长枪的人来,懒懒地搬了一条丈多长的跳板搭了过来。李克猷后来知道,“眯缝眼”打招呼伸出的这两个指头,即表示系田二麻子部下之意。
 李克猷借小解下滑竿来活动活动身子。他来到沟旁,不经意地伸头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只见两道刀劈斧削般的悬崖,直上直下,约有几十丈深......
 原来,深沟这边和深沟对面是两座山,两山凸出的山崖恰好在这里相距最近。对面那座山要小一些,看上去却更险峻。
 李克猷思忖:看样子,快到“窝”了。

4、毛子洞里

 果不其然,过了山崖后不久,滑竿在一块不起眼的大石旁边,一拐弯就闪进了一个石洞。洞口石壁上有歪歪斜斜的三个黑漆大字:燕子岩。
 这洞口虽然很小,但一入洞来顿即使你眼界宽阔、惊叹不已。
 李克猷从来不曾听说过世上有这么大的溶洞。仅这洞口大厅,宽约二、三十丈,长约百余丈,并且光线特别的好,其地、其顶几乎是刀削一般的平。
 滑竿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往洞内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渐暗了下来。就在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掌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一片仙境尽收眼底。一股宏大的光线,从几十丈高的洞顶斜刺里泻入洞内,一泓清澈的瀑布和着日光晶莹莹、珍珠帘般从那天窗处直挂下来,在下面的小池中激起簇簇翡翠,升起缥缈水霭霏霓。那些矗立的、下垂的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在这天光水雾中尽情地展现着各自的放纵的和朦胧的美丽。
 若不是“吱呀吱呀”的滑竿声提醒自己,李克猷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天仙琼宫,竟是土匪巢穴。
 在一个光线较暗的小岔洞旁,滑竿终于停住了。“眯缝眼”把李克猷迎进了小岔洞里面的一间小洞室,躬身说道:
 “李大爷先在此歇脚,小的这就去禀报龙头大爷。”
 李克猷环视昏暗的洞室,见有一张大木床,草席下的干稻草铺垫得很厚,看得出是刚弄好不久。床上放了两床厚厚的棉被褥,手压下去感觉很松软,看样子是才出自弹花匠之手不久。床前一张八、九成新的铮亮的暗红色土漆大方木桌,在这黑忽忽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别扭,很容易使人想起那一句俗话:鲜花插在牛屎上。
 “这东西,只有大户人家才置得起。”李克猷摸了摸那极为光滑、人影清晰的桌面,暗自苦笑道:“前几天,不知哪里的有钱人家又遭殃了。”
 桌上一盏刚被“眯缝眼”点亮的桐油灯,“吱吱”地跳闪着火花。灯光下,桌上摆放整齐的一砚墨、两支狼毫笔、几页宣纸,格外醒目。
大约半袋烟的功夫,“眯缝眼”领着一个厨子模样的又出现了,那人用竹篮送来了一大碗白萝卜炖肉、一大碗蒜苗回锅肉、一大碗白米饭。“眯缝眼”眯缝得几乎不见了眼睛地阴笑着对李克猷说:“这些,请李大爷先将就一下。龙头大爷早就叫弟兄们铺排好了,今晚举行单刀盛会开山门,专门为李大爷接风。”
 天窗处的光线慢慢地暗了下来,当天窗口变成一片深灰色时,洞内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不久,洞壁上的桐油火把被两个小匪渐次点亮,星星点点弯弯曲曲,一直通到某个拐角处打住,好象夜空中的一串星星。
 “眯缝眼”举着一支火把、领着李克猷沿着洞壁的火把方向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人头攒动的地方。这是一间可容几百号人的、比较规整的长方形洞室。李克猷估计,这大概就是田二麻子和他的大小头目们议事、祭祀的地方。
 洞室后面高高矮矮的石凳上,歪七倒八的坐了百十号人,后来据“眯缝眼”介绍,这些是他们部分山头上的“掌伙匠”(头目)。洞室的正前方,是桐油灯和桐油火把密集之处,有一个三、四尺高的石台,石台后面有一块突出的两丈余高的巨石,巨石上刻凿有一幅手拿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全身像。凿槽里可能是涂抹了土漆之类,关云长看起来犹显威风凛凛。石凿像的前面放有一张八仙木桌,桌上香火缭绕,供有猪头、红糖、毛桃、枇杷等。
 供桌前的一张雕花镂月的太师椅上,斜依着一个一身玄色长袍约四十来岁、略显肥胖的秃头。不用说,这定是田二麻子了。石台下面,两边八字排开的八、九张太师椅上,都一一坐了人,李克猷知道:这些是他们的大爷和执事。在田二麻子和他左边的大爷、执事的位置之间,还空着一张太师椅。
 田二麻子见李克猷和“眯缝眼”来了,满脸堆笑地起身相迎。李克猷借着闪烁的火光,迅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从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麻子窝窝里,李克猷看出了这匪首的阴险和凶残。
 田二麻子慢悠悠地说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兄弟在此有礼了。”他的嗓音不错,可能是从小就在这大山里喊山喊出来的。说毕,向李克猷丢了一个拐子。李克猷发现这田二麻子丢拐子时,大拇指伸得很直,寻思:这人定很自负,不是那么好容易摆平(处理,收拾)的。
 李克猷回敬丢拐子,应道:“上山插柳,承蒙厚待,见谅、见谅,兄弟有礼了。”声音洪亮、不卑不亢,众匪中发出一阵嗡嗡声。
 “眯缝眼”伸手迎李克猷来到那空太师椅入座后,便退站在田二麻子右面去了。田二麻子干咳了两声后,挥手扯着嗓门喊道:“静下来,静下来!”“眯缝眼”趁片刻的安静大声嚷道:“现在而今眼目下,本堂口迎贵客单刀盛会开始!”
 一阵猛烈的鞭炮声,掩没了土匪们的吆喝声。也许因为洞厅回声的缘故,这鞭炮声特别响,颗颗都似炮弹在爆炸。
 许久,洞内静了下来,直静得来连桐油灯芯的爆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明显地在等待着什么——
 “单刀盛会喜洋洋,龙虎兄弟聚一堂。当家执事请落座,大爷新贵排两行。身家不清滚出去,已事不明快离场。龙头大爷开金口,桃园结义万古扬。”
 “眯缝眼”扯着嗓子,有板有眼地按照“定式”唱颂完了这段开场白。随即,他向田二麻子及所有在场的丢歪子,口中念到:“各位拜兄,受兄弟总总一礼。”
 接着,由田二麻子带头向关云长像鞠躬行礼。礼毕,田二麻子清了清嗓门大声说道:“兄弟们,这位兄弟就是我田二麻子今天晚上要介绍给你们的贵客——李大爷!这位青年有为的李大爷,就是响当当的泸州仁字旗‘德胜公社’大名鼎鼎的舵把子李辅仁的大公子。”下面又是一阵唏嘘声。田二麻子顿了顿,斜看了李克猷一眼,又说道:“兄弟们,这次单刀盛会,是专门为了迎庆李大爷。但却,本大爷要破个规矩,现今先进行一半,剩下的以后再说。兄弟们的肚子早就在叫唤了,大家到伙房多敬李大爷几杯。”
 下面的先是一愣,旋即一片欢呼。此时,李克猷亦搞不清田二麻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二天下午,“眯缝眼”送来田二麻子的一张纸条,李克猷读罢,沉思良久。原来,这老奸巨滑的田二麻子为了检验李克猷的诚意,使出了出人意外的一招:他要李克猷在这里安心住下,先是大鱼大肉、山珍野味饱吃三天,然后鸦片大烟饱吸三天,再牌九、麻将豪赌三天。三三见九后,又如此这般重复九天。这期间,私事、公干一律免谈。若过不了这二九一十八天,李克猷随时可以走人,今后李、田二人永不再言弟兄。若过了这二九一十八天,则田二麻子本人亲自陪李克猷山上转三天、洞里转三天、“家”(21) 里事谈三天。三三见九,三九二七天后,李克猷不能再有它言另意,必须和田二麻子拜把结义,彼此手足兄弟。
 这就是说,田二麻子确实还在乎、看得起李克猷,而且还认了真。李克猷呢,则必须在山上呆上个把月,否则将一事无成、毫无结果。这样一来,和原来的“来去一周”的打算相去甚远,着实出乎意料之外。李克猷反复思量过后,毅然拿定主意,给田二麻子写了回笺,表示同意,又要求田二麻子允许自己给“家里”带个话,以作安顿。
 就这样,李克猷在田二麻子的匪巢里一天、一天地数着指头,一关、一关地度过了整整十八天。其中,最难熬的莫过于抽吸大烟了。一要装得象,二要吸得多,三要自己不能上瘾,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十九天,田二麻子终于如期露面了。
 田二麻子一见到李克猷即以大军压境、事务繁忙为由,假惺惺地表示歉意。接着,开始履行诺言。他带着李克猷和几个大爷、侍卫,在相距不远的两、三个洞子里,从早到晚转了整整三天,得意洋洋地向李克猷介绍
了他的家底——装备和物资。
 这家伙确实使李克猷感到惊奇:三个作为兵器库的洞中洞里面,储有各种枪支弹药大约有一千二百余种、万余件。其中,还有十几门土炮和几门军队里都少见的小钢炮。五个作为粮草库的洞中洞里面,储备了谷子、包谷、黄豆等难以计数,据当家三爷称,这些粮食可供两万余人吃上三年、五年。其后,他们还去看了鸦片库。库洞里存放着近百挑鸦片,一挑约重六十多斤。经历过了那几天这些东西“熏陶”的李克猷,一见到这就感到一阵头晕,尤为反感。听“眯缝眼”说,平时田二麻子本人也不沾染大烟。
 在山上“转”的三天,李克猷不知究竟跑了多少山头、多少洞子,反正都是坐在滑竿里,看了这里,又随着兴致勃勃的田二麻子到那里。殊不知,这田二麻子还别有雅兴地给许多“毛子洞”取了雅名,如,“天泉洞”、“神风洞”、“云仙阁”、“日落斋”、“柳暗花明处”、“将军点兵台”等等。三天下来,李克猷更为清楚地意识到,这些“毛子洞”或隐蔽,或据险,或能攻、能守、又能溜,若以大军进山剿匪,无异于拳头打跳蚤,非但打不着,说不定反被狠狠咬上几口。
 在谈“家事”的第一天,田二麻子一上来就提到李克猷的父亲,尊称他为“李舵把子”。他说,其实早已知道李舵把子去年就过世了,说他曾见过老人家两次面,打心底非常敬佩;说他亦知道李舵把子过世后,堂口的各位大爷都一致推荐李克猷做舵把子,希望李克猷回堂口。田二麻子说他起初也不明白,兰田坝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说李克猷这小子青年有为,为何他却偏要去念甚兵书带兵打仗,而放着龙头大爷万人之上的美差不做。说他后来才幡然醒悟:这叫“鸿图大志”!做龙头大爷只不过是“蓬雀之志”。
 后来,田二麻子颇有感慨地说,他这辈子落草为寇,已坏了名声。虽然在这川、滇之交的大山里,自己的属下已有六、七百个“山头”;高、珙、庆、长、兴、均一带,十万、八万人,只要自己招呼一声就有了。但是,他的内心还是感到非常空虚,他的生死弟兄和真心朋友并不多,知书识理、胆略非凡的同道人尤其欠缺。所以,他田二麻子诚心实意地愿意结交李克猷这个朋友,更情愿彼此接为金兰之交,从此以手足相待。李克猷见田二麻子已有诚意,心里暗自庆幸,提悬着的心渐渐地变得踏实起来。
 李克猷顺势挺进,向田二麻子表明:我李克猷敢独自一人上山来,并且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结交你田某人这个朋友、这个弟兄。
田二麻子仔细地品味了李克猷这一句话,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敷面子拿官话,李克猷是有诚意的、可信的。
 几天后,匪巢里再次举行“单刀会”,但时间改在了白天,到会的人比前一次多了好几倍,这对这些大山里的土匪来说,可谓盛况空前了。李克猷和田二麻子在关云长像前,拜天地,喝血酒,结为金兰。
 一个月以后,田二麻子按李克猷的意见接受了招安。李克猷根据上级旨意,收编了该股土匪,并任命田二麻子为川滇运输大队的大队长,并兼任川滇联防大队的大队长。
 长期以来,时时袭扰四川南部六县、威胁宜宾、泸州的田二麻子匪患,终于被清除,民众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宜宾专区的冷月东专员,对李克猷更是赞不绝口,大加褒扬。

注释:
 注①: 1960年后并入高县。
 注②: 指当土匪。
 注③: 1613~1682,字宁人,江苏昆山人,学者称亭林先生,明清之际思想家、学者。主要著作有《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音学五步》、《亭林诗文集》等。
 注④: 即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湖南衡阳人,明清之际思想家、学者。晚年居衡阳石船山,学者称船山先生。主要著作有《周易外传》、《尚书引义》、《思问录内外篇》、《黄书》和后人编辑的《船山遗书》等。
 注⑤: 袍哥之间的一种特殊礼仪。
 注⑥:  袍哥组织对内或对外发布声明、布告。
 注⑦: 1624~1662,本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郑芝龙之子,明清之际收复台湾的名将。
 注⑧: 指有袍哥身份者为非作歹或跳滩当土匪。
 注⑨: 黄复生,名树中,1883~1948,四川隆昌人,民国中将。曾在泸州经纬学堂与陈宝镛、李琴鹤(见第**页注)、陈道循(字伯珩,四川隆昌人)、黄复生等进步同学组织以推翻帝制、振兴中华为宗旨的“输新学社”。后留学日本,加入同盟会,任同盟会四川分会会长。1910年与汪精卫等谋炸清摄政王载沣,被捕入狱。辛亥革命后,曾任参议院议员兼印铸局局长、四川省代理省长、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国民政府立法委员、国策顾问等职。
 注⑩: 杨兆蓉,名家彬,1880~1963,泸州安贤人。1904年,与陈宝镛等留学日本明治大学,次年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在泸州成立川南军政府,后改为总司令署,任代理总司令。后任同盟会泸州分会会长、重庆镇守使署秘书、四川省长公署顾问等职。解放后,当选为人民代表、政协委员。
 注⑾: 陈宝镛,号漱云,1882—1957,泸州城厢人。历任川南师范学校校长、泸县中学校校长,长于书法,精通绘画。参与创建泸州“输新学社”、并任社长。后留学日本,加入同盟会。回国后曾先后参加广州起义、川南起义、泸州独立等革命活动。病逝前加入民革。
 注⑿:  以孙中山为代表的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派,对一切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民间秘密团体的总称。这些民间秘密团体主要有袍哥、青帮、洪帮等。
 注⒀: 熊克武,四川井研人,1885~1970,原民国上将。早年留学日本,是中国同盟会的创始人之一,参加广州黄花岗之役,曾任川、滇讨袁护法联军总司令,后参加反蒋军事活动。新中国成立后,历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民革中央副主席等职。
 注⒁: 谢奉琦,同盟会早期成员,四川自贡人。
 注⒂:  章太炎,名炳麟,浙江余杭人,1869~1936,资产阶级革命家,著名学者。1904年创立光复会,后加入同盟会,主编《民报》;辛亥革命后任孙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曾任护法军政府秘书长;“五四”运动后,主要致力于学问。
 注⒃: 邓西林,名邦植,泸州城厢人,同盟会员。辛亥革命后,曾任川南军政府枢密院副院长、同盟会泸州分会副会长,及荣县、南川等县知事。
 注⒄: 黄方,字鹿生,1822~1912,泸州叙永人。泸州经纬学堂杨兆容等第一期同学。辛亥革命后,曾任四川军政府参谋部部长和成都、重庆都督府总司令。
 注⒅: 1911年(宣统3年)5月,广东、湖南、湖北、四川民众,为反对清政府将已由民办的川汉、粤汉铁路收归“国有”,又将筑路权出卖给英、法、德、美4国银行团,而掀起的保路运动,其中尤以四川为激烈。四川参加保路同志会者,骨干多为同盟会和会党成员,达数十万人。清政府下令镇压,四川总督赵尔丰9月7日屠杀请愿群众,激起四川民众的更大愤怒。同盟会乘机在各县组织会党和民众参加同志军,发动武装起义,把保路运动推向反帝、反封建高潮,使之成为武昌起义的前奏,为武昌起义的成功创造和准备了必要的条件。
 注⒆: 川南一带用来消夏的一种竹椅。
 注⒇: 袍哥内部通用的一种表明其人身份的帖子,似现今之名片。  
  注(21): 指堂口,这里实指土匪内部。

 

匪穴擒龙
1、女师小姑娘

  1929年初春的一天,泸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的礼堂里,弥漫着一派歌唱声、音乐声和鼓掌声,好不热闹。
  木台上,学校演唱队和泸县两年制师范学校演唱队正在同台演出;礼堂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同学和老师,就连两个大门的门口都挤满了人,后面的为了看得见干脆站在了板凳上。甚至,礼堂的几扇大窗户上,也爬满了人。
  这台联合演出的节目,是两所学校你出一个我出一个,轮流着上台。泸县两年制师范学校的男声小合唱雄壮的歌声刚停片刻,县立女子师范学校根据郭沫若新编历史剧编排的《湘累》,就上台了。
  随着台子两旁的两名同学用手中的绳索,把那两幅阴丹蓝布幕幔慢慢地拉开,一阵清亮哀怨的歌声传来,台下忽地变得鸦雀无声:
              泪珠儿要流尽了,
              爱人呀,
              还不回来呀?
     我们从春望到秋,
              从秋望到夏,
              望到水枯石烂了!
              爱人呀,
              回不回来呀?
          ……
  台子的右边,一位身着浅蓝色女师校服、中等个子、体态端庄的女生双手握在胸前,非常投入地歌唱着。
  随着剧情的展开,台下近千名师生除了被剧中屈原的爱国精神和报国无门的忧愤所折服、所感染外,还为台上演唱者的精彩表演所倾倒,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一阵阵掌声。
  台下第一排就坐的都是两个学校的领导和应邀前来的几位客人。坐在最中间的一位满头银发、神采奕奕的长者,虽然已是六十六岁高龄,却身板儿笔直,两手扶着一支铁木拐杖,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喜形于色。这位老者,姓陈名铸,字铁蒸,大家都习惯称呼他为铁蒸先生① 。他就是泸州教育界的著名前辈、泸州新学的奠基人之一,也是泸州女子师范学校的倡导者和创建者。
  早在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为革新教育、造就新人,在陈铸 、高楷② 、温筱泉③ 等一批有远见卓识的文化人的倡议下,建立了川南经纬学堂。第二年,川南经纬学堂迁入川南书院,改名为川南师范学堂。学堂招收的第一批学生中,就有不少追求进步、寻求真理的有志青年。
  陈铸之子陈宝镛,也是一个立志报国的热血青年。他暗中约集杨兆蓉、李琴鹤④ 、邓西林、陈道循、曹叔实等进步学生,发起并组织了以“推翻帝制、振兴中华”为宗旨的输新社,在泸州各地宣传革命。不料官府闻知,强令解散输新社,并将社员学生全部开除出学堂。1904年,陈宝镛、李琴鹤留学日本,就读于明治大学,翌年,两人加入了孙中山在东京成立的中国同盟会。
  留学期间,他们深受日本明治维新后发展教育、重视科学的影响,尤其深受日本提供男女均等受教育的启发,立志回国办教育,改变家乡学堂不收女生、妇女得不到受教育机会的状况。他们认为,在泸州开办女子学堂是当务之急,进而物色并聘请了日本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冰其梅女士(日本籍),一同于1906年回国返乡。
  回泸州后,陈宝镛突然得到东京同盟会总部来电,孙中山委任他到南洋负责办报宣传、动员华侨参加中国革命。离泸前,他将开办女子学堂之事委托给自己在明治大学的同学章咸(字韵笙)和冰其梅,并就办学的问题求教于父亲。
  陈宝镛的父亲陈铸,其时是泸州教育界的权威人士,颇有办学和治学经验。他指出,女子学堂创办成败的关键有两点:一是物色好教师,二是筹措好办学经费。随即,父子俩仔细斟酌了各科教师人选,商量了如何说通官府出资、以及创建女子学会,进而通过女子学会来筹措资金的办法。
  不久,泸州女子学会成立。旋即,女学会女子师范学堂董事会也宣告成立。
  几个月后,泸州知州赵渊拨出府库银元八百两,建立起泸州简易女子师范班,在泸州文庙街的孝廉堂招收了第一班学生。学堂首事⑤由泸州知州委任清朝举人担任。这是四川开办最早的女子师范学堂。后来学校发展、更名为泸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
  1911年8月,女子学会的川南女子师范传习所、及女子高初级学堂相继建立,并招收了第一批学生。半年后,传习所和高初级学堂合并,更名为女子师范初级学校,陈铸任校长。这是四川第一所民办女子师范学校,也是四川第一所由妇女集资创办的学校。
  泸州人习惯上把前一所叫做县立女师,将后一所称为女学会女师或私立女师。这两所女师,从时间和规模来看,都可谓是当时极为罕见的女子教育的奇葩。这两所女师,是中国现代女子教育的先驱,也书写了我国女子教育史上灿烂的一页。
  1913年,孙中山先生辞去台湾省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继任。不料袁世凯执政后,大肆迫害同盟会会员和参加辛亥革命的同志。其时,泸州为袁世凯的得力干将、四川陆军第一师师长周骏驻防,集军政大权为一身。他清楚:辛亥革命前奏的鼓乐,就是在泸州敲响的;在泸州,有着许多资深的同盟会会员。为效鹰犬之力,他派人到处打探、逮捕同盟会会员及其家属,抄同盟会会员的家。在泸州民众的掩护下,杨兆蓉、李琴鹤、邓西林、席乾生、金丽秋、韩丽生等同盟会会员,先后离开泸州,去重庆熊克武军中避难。少数身份尚未暴露的,则转入女学会女师任教,由校长陈铸荫蔽。陈铸的女学会女师,实际上成为了川南同盟会的联络地点,和泸州同盟会会员的活动基地。
  1922年春,驻军首领杨森(时为师长)发起,在澄溪口河坝举行了首届川南学生运动会。参加运动会的除泸州各学校外,还有江安省立第三中学、合江县立中学、纳溪县立中学、富顺县立中学、隆昌县立中学等。县立女师和女学会女师参加了这次运动会,首开川南女学生参加社会活动因而走出家门、走出校门、走向社会之先河,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强烈的反响。
  当时,中国尚在封建伦理的笼罩和束缚之下,很少有女子能够冲破樊笼走向社会,而深不可违的青少年女子集中地的女校,通过学生运动会集团性的把自己的女学生推向社会,实属石破天惊、难能可贵的创举。
  女学会女师在1926年去掉了名称上的“初级”二字,并招收了三年制第一班学生。这年,陈铸校长因年迈辞职,周循九继任。学校这时已同县立女师一样,开设有普通科、专业科及应用科近二十门课程。在普通科中开设有国文、数学、理化、博物、英语、美术、音乐、体操等课程;在专业科中开设了教育学、心理学、生理学、卫生学等课程;在应用科中开设了缝纫、烹饪及通草花等课。
  1935年,刘湘调集重兵在泸州堵截红军,弄得泸州人心惶惶,女学会女师停招师范班,改名为育群女中。次年,县立女师也宣告停办,并入泸县县立中学。直到解放后,泸县县立中学和育群女中才停办,前者更名为泸州一中,后者并入泸州二中。两所女校,先后共毕业了近四千名学生。她们中间的许多佼佼者,或奔向光明投身于中国革命,或出国留学献身于科学救国,或勇赴战场捐躯于抗日民族解放,或血洒新中国诞生前的黎明。她们,是我国女性中最先觉醒的一批,不愧为妇女解放的先驱。她们用自己亮丽的青春、智慧和生命,在中国妇女运动的华章里写下了不朽而动人的诗行。
  ……
  演出仍在继续进行。
  县立女师的新编歌舞剧《湘累》已经接近尾声,下一个节目将是泸县二年制师范学校的《棠棣之花》。此时,扮演聂政的李克猷已化好了妆,在台前边等待、边仰头不经意地观看着,似乎象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不,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场了,那熟悉的歌声又飞来了耳边,李克猷的眼睛忽地一下亮了。上次,李克猷所在学校邀请县立女师演出队,到学校来和学校演出队同台演出时,这位女师同学清脆的歌声、优美的舞姿以及那份活泼和美丽,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
      洞庭湖中的湖水有汐有潮。
      我们心中的愁云呀,啊!
    我们眼中的泪涛呀,啊!
      永远不能消!
      永远只是潮!
  李克猷注视着台上的这位女师同学,注视着这位女师同学的那张圆圆的美丽的脸,甚至觉得她嘴唇的一张一合、面部的一动一颦都是那样的恰倒好处,都是非常的动人。
  李克猷压根就没有料想到、也没有感觉到,此时此刻令他全神贯注的尚不知姓甚名谁的台上的这位女师小姑娘,后来却真的成为了他的恋人,成为了他的爱人,成为了陪伴着他走过大半个世纪、一同经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的知心伴侣。
  不知怎么的,除了想听她唱歌外,李克猷还总想多看她几眼。
     太阳照着洞庭波,
      我们魂儿战栗不敢歌。
      待到日西斜,
      起看篁中昨宵泪
      已经开了花!
      啊,爱人呀!
          泪珠儿怕要开谢了,
      你回不回来哟?
     演出沉浸在浓烈的氛围中……

2、到成都

  台上这位女师小姑娘,叫胡绍莲,但同学和老师都叫她胡菲斯,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得意的名字。
  她今年快满十六岁了。
  在女师校园内,不仅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功课出色,而且因为她那特有的热情和活泼,感染着周围的同学和老师,博得了大家的称赞。每当有什么社会活动,总是少不了她的组织和参与;而且,有她参与的各项活动,总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和成绩。
  其实在校园内外,她已经成为同学和老师们的骄傲,成为女师的骄傲,是女师的一朵亮丽的校花。
  胡菲斯家住泸州城内沿店街,父亲胡月清、外公肖官贤都是时下泸州有名有姓的生意人。
  说起胡菲斯的父亲,还有一段街坊们在饭后茶余时常提起的感人故事。
  早年,胡月清的亲生母亲尹氏生下他后,就患俗称“抱儿痨”的月子病去世了。一年后,胡月清的父亲娶了夏氏,夏氏将年幼的胡月清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精心照料。在胡月清六岁时,父亲又去世了。父亲临终前,拉着夏氏的手,要她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拉扯大。夏氏哭泣着、哽哽噎噎地要他放心地去,自己一定要把胡月清养大成人。
  不料,刚刚送走亲人的夏氏,却又面临一场新的劫难。原来,胡家的人见新寡的夏氏尚很年轻、有姿色,恐其难以保持清白,玷污了自己家族的面子,便强行逼迫夏氏改嫁,并欲将年幼的胡月清送到乡下做放牛娃。夏氏信守自己在丈夫去世前许下的诺言,坚决不从。为了免遭母子分离,这位懦弱而坚强的女人,带着几岁的儿子,披麻戴孝,手捧灵牌,忍辱喊街,以求街坊邻居同情理解,出来话个公平。大街上,她哭着、走着、跪拜着、泣诉着,紧依在她身边的幼子和她身后的随风飘舞的黄、白长钱,向世人述说着这位弱女子的母爱和坚贞。后来,在好心人干预下,她终于赢得了儿子,赢得了自己。
  胡月清从小就显得特别聪明、善良、勤劳。他们母子俩的生计,全靠夏氏在自家门前摆个小摊买点杂什艰难地维持,但夏氏还是坚持让孩子上了一年的私塾。胡月清年纪虽小,可知道自己能够入私塾对于母亲来说是相当的不容易。他念书非常认真,一年里认识了不少的字,还能流畅地背诵和默写《三字经》、十几首诗词。辍学后,他白天提着竹篮沿街买瓜子、水烟,晚上就趴在桐油灯下读书,他读完了《增广贤文》,又读了《聊斋志异》、《水浒传》等书。他非常爱他的母亲,非常孝敬母亲。家中凡有什么好吃的,他必定先让母亲吃。邻居们都说这孩子的那分孝心,泸州城内都是少见的。后来,胡月清渐渐长大了,挣得了点钱后,还买来生麻糖和边油⑥ ,亲自炖来给母亲补身子,自己挣得得钱也全数交给母亲保管。
  胡月清很小就帮人跑生意,后来又帮泸州澄溪口木帮帮主周洪顺。他能吃苦,不怕累,从泸州到永宁(叙永)两百多里山路,他五天五夜就是一个来回,从没喊过“黄”(受不了)。不知不觉地,大老板周洪顺还真的就看上了他这个帮工的穷小子,欲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是他那千金娇生惯养早已远近闻名,胡月清好歹就是不同意。周洪顺简直就没有料到这穷帮工的,居然不但不感恩,反而竟敢不买他的帐,老羞成怒,不仅开销了胡月清,而且还让他不明不白地背上了一封银子(五十两)的欠帐。
  街坊上几位好心而眼慧的人,见胡月清遭此厄运,都暗鸣不平。他们十分了解这孩子,称赞他的为人处事,认定他就是一块做生意的好材料,相信他一定能够翻转身来并有所成就。几位街坊就主动凑钱借给他,让他去做生意。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
  后来的事实表明:他们没有看错人。胡月清不久就还清了所有欠债,并且渐渐地积攒了一些钱。后来,胡月清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不知不觉就成为了澄溪口远近闻名的木材商和茶叶商。
  胡月清一直守着母亲,朝夕照料,到了二十五岁还未娶媳妇。在胡月清的心目中,有一个令他从年少时就非常崇敬的人物——泸州人老少皆知的南宋人冯楫,是冯楫和报恩塔的故事在影响着他。(未完待续)

酒城有约
责任编辑:肖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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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二月的九寨沟,属淡季。这个时节到九寨沟,没有春天九寨沟的翠绿,生机勃勃,春意盎然,让人有了新的希望。不像夏天九寨沟的水好,色彩绚丽,让人感到很惬意。更没有秋天九寨沟的色丽,层林尽染,色彩斑斓,人的心会随之步入童话世界。也赶不上冬天九寨沟的圣洁,山林水瀑晶莹剔透,银色的世界荡涤着人的灵魂。
  我们虽然是在遗憾中选择的淡季九寨沟,但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美丽和神秘。
  镜海的美在于她的平静如镜,在于她复制美丽而更美丽。早晨镜海的水面平静得让人懂得什么是心如止水美丽淡定,她把山林清晰地映在自己明净的怀里,让人分不清水与山林的界限。映在水中的山林比山林本身更美丽,水中的山林饱含水的柔情,流溢着水的神韵,是镜海赋予了山林水的灵性、水的精灵,所以,站在镜海边,我更愿意从水中去探寻山林新的生命。
  五彩池、五花海和孔雀海的水位低了点、水少了点,但灵魂还在,色彩依然浪漫,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袒露着五彩的胸膛,任人去探寻清澈见底的奥秘。
  只有长海的水面还结着冰,白雪皑皑一大片,像是镶嵌在高原山峰中一颗巨大的宝石闪闪发光,让人只能眯着眼俯视他洁白无暇的容颜。是他告诉我们九寨沟的冬天还没走远,让我们这些生活在盆地低的人感受迎接春姑娘脚步的心境。那是一种广阔的心境、是一种亮丽的心境、是一种充满期待的心境。
  珍珠滩瀑布在这个季节看起来很秀美,与电视剧《西游记》里看到的珍珠滩瀑布有着较大的差别。看到眼前轻歌曼舞着的珍珠滩,让我领略了艺术家把自然景致与影视艺术相融合,进行再创作的魅力。
  树正瀑布、树正海、树正沟这一路走下来,兴奋也美丽,它印证了“处处是风景”的广告宣传。尤其是树正瀑布更是神采飞扬。
  这里的山林在这个季节他没有秋天的重彩绚丽,也不像春天淡雅翠绿,他的颜色由墨绿和藕灰色组成。墨绿自然是长青不老的松柏之类的常见树,藕荷色就是那些在冬眠还未发出新芽的树木枝藤,一丛丛一簇簇一片片,占据半壁河山,构成这个时节山林的色彩基调,给人朦胧想要撩纱的欲望。银藤树就是那灰色,准确的说是银灰色。这种树在九寨沟抬眼可见,但她总要给你几分神秘才会映入你的眼帘。银藤树长得不高大,看不出她的树干,整棵树是由密集的枝条组成,枝条细而有弹性,在每根枝条的梢端还开着星星点点毛茸茸微微泛着银色光芒的花,实际上她的全身都像是撒了一层银色的月光,让人产生神秘的想象,就像是冷艳的姑娘披着月色霓裳在你眼前随着清风飘逸,拽着你的心牵着你的绪步入月光殿堂。
  张艺谋的《十面埋伏》以大场景的手法展示给世人的芦花海恢宏、怒放。而眼前的芦花海呈现给我们的是“芦花放稻谷香”暗流成行,与盆景海一同构成了锦绣江南。刚刚扬花的芦苇随着徐徐春风向着阳光的方向飘逸荡漾,荡漾着美丽、荡漾着情意、荡漾着春夏秋冬的歌谣,风过她也会为之陶醉,人遇她会为之动情,即使匆匆路过也会灿烂。
  飘着雪花的高原牧场,一夜之间就换上了圣装,白茫茫的一望无际,来时看到的牦牛群不知了去向。是老天特别眷顾我们这些生在南国的人们,在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个“北国风光”的惊喜。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人的心即刻变得宽广空净。
 我们的女摄影师随时握着那架配有长枪短炮的摄影机,如同顺溜紧紧抱着的那支狙击步枪,不同的是顺溜用它消灭了无数的敌人,而女摄影师用它留下了许多美丽永恒的瞬间。感谢她和她那架摄影机,让我永远拥有九寨沟这淡而神秘的季节,让我的人生又添一份美丽,并永远保留着这份美丽的好心情。


主     任:曹建国
副主任:虞   潜   杨   雪
委     员:(按姓氏笔画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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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成英
2010.4

2010.4

吴  文
——访国家一级美术师、泸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唐仁建

     唐维扬
 1989年,在我生命中是极具重要意义的。这年的10月17日,我儿子在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部出世,我和妻子的爱情有了结晶,我的生命得到了延续。儿子出生,使我第一次成为了父亲,这变化好像来得这么快,昨天我还是父亲的儿子啊,可今天我已经成为了儿子的父亲了,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呢,因为我当时还只有26岁,我能不高兴吗?
 10月17日这天早上8点,妻子被送进了手术室。我想跟着进去,好为妻子鼓劲,可被医生无情地将我挡在了外面,更无情的是还“咣当”一声把手术室的大门也关上,将我们夫妻生生的隔开了。真想把这“破门”一脚踹开,可我也是快做父亲的人了,万万不能这样冲动。
 真是令人揪心啊!我在手术室门外焦急不安,度时如年。我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我是既紧张又激动更担心啊。紧张的是不知道孩子怎么了,是不是正常的婴儿啊;激动的是孩子一出生我就正式升级当爸爸了,顿时感觉到肩上除了丈夫的责任外又增加了父亲的责任;特别让我担心的是妻子的安危,妻子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可谓吃尽苦头,最后还要因为生孩子而剖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啦。
 之前的2、3月份,妻子害喜,吐得稀里哗啦的,一天到晚都不能吃什么东西。可妻子唯有对水果特别偏爱。什么樱桃、桔子、李子、苹果等等,几乎成了主食。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妻子吃的水果,全是买没怎么成熟的。就拿那樱桃来说,别人是挑红透了的买,可妻子却是挑黄色的买,弄得卖水果的小贩忒高兴,那是别人不愿意买的,晓得我妻子需要,还讨好我妻子说,这是特意为你留的,弄得我妻子还高兴的多付钱给小贩。这样的樱桃,我尝了一下,酸得我快掉牙了,妻子却吃得津津有味。
 4、5月份的时候,胎儿就有了动静。这时我就不失时机地买了一些胎教音乐播放给妻子听。听着,听着,妻子有时惊喜地对我说,孩子动了,好像听到音乐了呢!每当这时,我就贴近妻子的肚子,听一听动静,虽然我听不出什么来,可我心里却总是甜蜜蜜的,因为我就要当爸爸了!
 6、7月份的时候,胎儿动得更勤了,听胎音也就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除此之外,我每天还得小心翼翼地陪同妻子外出散步,医生说的,孕妇要多活动。眼看着妻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精心呵护妻子之外,就是做一些她爱吃的东西让她吃。多数时间,我就让妻子听音乐,听乏了音乐我就讲故事给妻子听,然后就哄妻子睡觉,好像哄婴儿一样。
 9月份了,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外出散步时,岳母都会特别向我叮咛,路上小心,不要走远了,有什么动静,赶快回家。我一边答应,一边觉得岳母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女人生孩子,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瓜熟蒂落,自然分娩嘛,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以至于行走都比较困难了,陪同妻子散步,我得十二分的小心!
 不想10月份都过了10多天了,妻子还是没有动静。预产期到了,我送妻子到泸医附院检查,医生一看马上就要求住院观察。第二天,医生会诊后对我说,孕妇的胎盘已经钙化,羊水较少,生育有困难,属于难产,需要剖腹取出胎儿。不然的话,胎儿不保,孕妇也有生命危险。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你就在手术单上签字,明天就动手术。这样的决定,事关妻子和未出生的宝贝的生死存亡,我好像一个人做不了!我就托人叫来了岳母,征求老人家的意见。因为那时电话没有普及,就更不要说手机了。岳母来住院部听了我的叙述以后,同意我签字……
 大约10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不由得回过头来。但见一个护士抱着包裹好的婴儿出来对我说:“恭喜你,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我一阵狂喜,激动得在走廊里跳了起来,回过头来想看看我的儿子时,护士却已匆匆忙忙地将我儿子抱进了婴儿监护室,不准我看了。我能仔细端详儿子,则是第二天的事了。岳母听说我妻儿平安,就忙着回去杀鸡炖汤去了。而我还在手术室门外等候着,等候着妻子出来……
 漫长的20多分钟过去后,载着妻子的手术车终于推出来了。妻子的脸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我心里既紧张,也内疚,恨自己不能分担妻子的痛苦,让妻子一个人孤军奋战。我紧随其后,跑到了病房,嘘寒问暖,守护妻子。医生特别叮嘱:产妇现在不能吃东西,口渴了想喝水,就用棉花球蘸开水,打湿她的嘴唇就行了。如果她打屁了,就可以吃东西了;不然的话,会造成肠粘连。直到这时我才明白:病房那些男同胞为什么在关心妻子是否“打屁”的原因了。
 一天、两天、三天,妻子都没有打屁,也没有吃东西,只是靠输液维持营养。眼见着妻子饱受饥饿的折磨,而我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惟有用棉花球蘸开水打湿她的嘴唇,不断地在心里默默的祷告:亲爱的,快点打屁嘛!
 第三天的晚上,妻子终于打屁了!我赶快将岳母送来的折耳根炖的鸡汤热好,一汤勺一汤勺地喂妻子,之后才让妻子吃饭菜。妻子要方便,我就找来便盆,让她现场解决,并弄来热水替她洗脸洗手。然后,我一边轻轻的吻着妻子,一边悄悄的叮嘱她:亲爱的,吃了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还有小宝宝在等着吃奶呢。我这一番话,弄得妻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我抬头一看,病房里其他守护产妇的男士,要么在埋头照顾自己的妻子,要么在呵护自己的小宝宝,即便与我的目光相对,也是非常柔和亲切的,没有丝毫对我们表示不满或鄙视的意思,从他们的目光中,我也读到了幸福和喜悦。
 弹指一挥间,已近21年,儿子已经是身高1米78的帅小伙了,可这小子出生时才50厘米长呢。儿子今年读大三了,自他出生以来,带给我和妻子的天伦之乐,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可我最难忘的还是那年在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部,他让我第一次尝到做父亲的滋味。
 每当忆起这幸福的时刻,我就会甜蜜地对妻子说:“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自从有了你/生命里都是奇迹/多少痛苦/多少欢笑/交织成一片璀璨的记忆......”


     也许,你赞叹杭州西湖的柔美,倾慕苏州园林的精巧别致,向往桂林山水的甲秀,梦想在黄山的奇松怪石间久居。而我却更愿意在故乡的怀抱里撒娇沐浴着她爱的温馨。
     故乡的山青人亲,水秀人美,不仅有叱咤风云的棉花坡古战场,梅熏香影朱德碑文,诗文画苑的冠山才情,翠竹流泻的天仙洞,湖光山色的凤凰湖,善男信女朝拜的佛教圣地;还有清香四溢的习酒,肉嫩香甜的龙眼,晶莹剔透的荔枝,悠久历史的闻名小吃——泡糖、黄粑、白糕、猪儿粑、伦剑糕......
    我生长在这片乐土,喝着永宁河和长江水,幸福快乐地度过了几十年。曾有朋友羡慕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繁华、热闹,而我却很喜欢留守在这悠悠小镇,过着情惬意闲的舒适生活,享受着浓浓的亲情,品味着家乡的山水风情。
     家乡的黄桷树是值得我留恋的一个情结,儿时的我常常和伙伴们沿着她光滑的躯干攀援至树梢,去采摘翠绿鲜嫩的黄桷苞嚼在嘴里,那酸酸的滋味逸满口中,至今想起还忍不住流清口水。童年的趣事串成我对故乡最美好的回忆。
     我的家坐落在一个名叫“打渔村”的小区内,据说这里曾是一片冬瓜地,泸天化在这里建厂,这片粮田便被开垦修成一座座楼房。我家住一楼,后面有个小园子。妈妈闲不住,种上茉莉、丹顶红、野菊、仙人掌、吊兰等比较滥见的花卉,四周点缀些枇杷、葡萄、桑葚等果树,把小院布置得有声有色。春天,花红叶碧,生机盎然;夏日,青藤满架,鸟语蝉鸣;秋天,杷黄萄紫,硕果飘香;冬日,傲菊怒放,满目金黄。最难忘的还数夏天的夜晚,伴着满天星斗,外婆摇着大蒲扇,边驱赶蚊虫,边给我们讲过去的老故事,幽幽凉意阵阵袭来,驱走了夏日的暑热,也驱散了我心灵的寂寞;外婆的蒲扇摇大了我的童年,也摇透了我对家乡纳溪的丝丝眷恋。
     园子里那棵高大的桑树越发枝繁叶茂,美味的桑葚,饱含着浓郁的乡情,被妈妈泡制成乡色酒,透着情裹着爱的纯纯酒香,常醉得我脸颊绯红,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欢愉里。历尽风雨的桑树虽满脸皱纹,仍显得神采奕奕,饱经风霜的躯体,不知铭刻多少岁月的痕迹和几多童年的欢欣。
     沿着河岸向北走,便到了长江边,黄昏的江岸有着无暇的景致。夕阳的余辉喷洒在缓缓的江面上,像一张悄无声息移动的金色地毯,承载着我儿时的梦幻,颤颤悠悠游向远方。江岸对面的树林隐隐略略、忽隐忽现,在风中似一群窃窃私语的曼妙少女,披着蝉翼般的霞光,脉脉含情,期盼着人们去揭开她们神秘的面纱。如今,江岸上游,公路桥、铁路桥应运而生,像两条健壮的臂膀,环抱着江水秀美的纳溪福地,越发显露家乡的妩媚旖旎。
     新建的滨江路,堤柳含烟,游人如织。每逢双休日阳光朗照的时候,劳累了一周的人们相约品茗聊天、休闲娱乐。阳光大片大片踱步滨堤,撒向轻松闲散的人群,幸福惬意的笑容从每个人心中冉冉升起,荡漾在人们脸上和谐无比。
     还有什么比这富足、祥和、丰美的生活,更令人心旌摇荡的呢?名山大川固然可嘉,小家碧玉也别有风味。大都市的繁杂、喧闹,怎比得上我这双河之水泡绿的川南明珠——我心目中最温暖的家乡——美丽的滨江之城——纳溪。



  省博物馆文物鉴定部主任徐祥刚进办公室,电话铃声突兀响起。自5.12汶川大地震以来,时有余震波动省城,一连几个晚上都在野外帐篷里忐忑不安的徐祥已精疲力竭,以为又是哥们通报地震消息的电话,心有余悸地抓起听筒,怯生生地问:哪位?
  哪位?连哥子的声音也生疏了嗦?
  听出是W市博物馆鉴定部主任王狗狗的声音,徐祥才舒了口气。
  王狗狗与徐祥同拜省文物总店A老门下学艺多年,年前又同去北京陶瓷鉴定培训班学习,关系很铁。王狗狗精明过人,看瓷器目光老辣,就是爱睹酒;赢了就怪声怪气的大笑,输了就耍赖,还眨着两眼说“做人要正,酒要歪吃,” 于是获得“王狗狗”之绰号。就逗他一句:
  少啰嗦!有事说事,有屁就放。
  电话那头,王狗狗严肃地说:你听好喽!赶快同A老一块来W市看一件国宝,喔!还要让省民政厅也来个人,接受这件这次赈灾捐赠的元青花人物大罐,经市里研究,应将这件“国宝”尽快拍卖,好支援汶川灾民。
  当前,古玩市场假货泛滥,随收藏狂飚刮起来的“收藏家”年年递增,据统计,早逾七千多万人,但多数属于在地摊上花几十上百元想捡大漏的幻想家,动辄声称拥有国宝的“疯子”多如牛毛。所以,徐祥对王狗狗的话索然无趣,连连打着哈欠说:
  你是不是打牌输花了眼哟?牙齿都吃黄的人了,还相信这年头有拿国宝捐献的傻瓜?没时间听你说聊斋,说完挂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猛然响起。又是王狗狗,声音大得震耳:
  你小子听好喽!哥子我现在是代表W市政府跟你讲话。来不来由你,后果自负!啪一声,王狗狗挂断了电话。
  徐祥莞尔一笑,想:三天不见,你个王狗狗还长脾气了喃。还卖啥关子,元青花大罐,简直在开国际玩笑。不过,去W市充其量三小时路程,这次去W市非叫你出点血吃顿江河鱼不可。便分别跟A老和省民政厅打电话联系。第二天一早,徐祥和A老及省民政厅派来的邹艳坐上辆别克车,风驰电掣赶往W市。
  车上,徐祥谈起元青花大罐的鉴定特征,心里没底,想听听A老的意见。
  1953年就进了省文物总店学陶瓷鉴定的A老,如今已近八十岁,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见过的稀罕之物不知其数,人称西南神眼;但A老对目前由W市冒出来的元青花大罐却没发表任何意见,照行话说:不“隔山说牛”,便一直闭目养神。
  到了W市博物馆,馆长何大为和王狗狗已在门口相迎。王狗狗笑盈盈上前打开车门扶A老下车:
  A老辛苦了。
  又瞟了徐祥一眼,嘴角浮现出不屑的笑容,说:
  不怕你在省馆呆了这些年,等于白活了,这次就叫你开开眼喽。
  便先不去会客室,径直引领着A老等人进入了博物馆坚固的地下库室。
  当两个库管员打开铁柜,屏住呼吸,轻手轻足,将柜里的大罐摆放在一张结实的方桌上后,王狗狗才像舞台灯光设计师一样,倏地打开了强光射灯,一只颀大、浑圆、线条饱满的青花人物大罐赫然在目 。见A老和徐祥突然无语,表情肃穆、惊异地注目青花大罐,王狗狗在一旁兴奋得两目放电,仿佛这只青花大罐是他家的传世品,骄傲地瞧着徐祥连连说:
  开开眼吧!开开眼吧!
  A老和徐祥同时不由放缓脚步,谨愼地靠拢方桌,盯着大罐细看了约十分钟,才舒了口长气。随后,A老又拿出放大镜逐部细看,又退了几步觑着眼边看边在心里描叙着:这青花大罐,地子呈淡乳白色,典型枢府釉嘛!釉水润泽油气,典型的传世包浆;颈部绘如意纹,腹部满绘缠枝莲,繁复而不紊乱;两面开光,一幅八仙过海,一幅群仙祝寿,笔道老练大气,流畅,一气呵成,篮头青幽可人,晕散如渲上写意;罐底砂细,旋纹自然,无疑是一件典型的元至正型青花人物大罐。
  见A老露出神往的微笑,围在方桌四周的人都知道,这件青花大罐被验证了国宝级的身份,心里掀起波澜:几年前,一件元代鬼谷子出山青花罐,在苏富比拍出二.三亿的天价。而几年后的今天,这件国宝又该拍出什么天价?更使人迷惑的是,在这次为5.12的捐赠中,打个广告几百万就轻松到手的名演员,出手十万、二十万的情况已很感人了;这年头,谁会拿出价值连城的国宝來捐献?
  A老和徐祥一时惊异地交换着眼神、沉默无言。一大群人愣在地库里,一片寂静。
  王狗狗虽确信此大罐乃元青花无疑,但还是唯恐走眼,望着A老说:
  咋样?学生没走眼吧?
  A老拍拍王狗狗肩头:
  好眼力!好眼力哦!
  何馆长早已满面堆笑,以东道主的身份伸手扶住A老说:
  感激A老亲自出马,我这才放心了。这可是要轰动世界的大新闻哦!请,上楼喝茶。又吩咐王狗狗:打电话通知文化局和民政局的头,今天中午去云中楼庆贺国宝的认定。
  席间,文化局赵局长高高举起斟满的酒杯对大家说:
  什么都别说了,沾元青花的光,此时此刻,我们将载入史册,全都成世界名人了,干杯!
  只有邹燕睁着黑溜溜的大眼不解地说:
  耶耶耶!元青花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嗦?
  王狗狗瞟了这个门外汉一眼,朝邹燕伸出两个指头,表示至少拍出这个数。
  “两万?”邹燕猜测。
  王狗狗急了,也不顾及邹燕是代表省民政厅来W市接收国宝的身份,叫了声:你也太小气了,两个亿呀!
  见邹燕示被两个亿惊得瞠目结舌。席上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人们继而七嘴八舌热烈地议论着元青花大罐的拍卖前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W市民政局郑局长动了感情,说:
  捐国宝的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那天我在捐赠现埸,那老者和他的孙女抬来一个纸箱说,我没有多余的现金,就这个传家的罐子,拿去卖掉支援汶川行不?当时我还以为这个老罐子送给灾民装米还行,只叫登记捐赠的同事记了记他的姓名和电话,直到何馆长打来电话来,我才受到震撼,一连几夜都失眠,唉!没想到中国的老百姓竟如此善良啊!说着说着,双眼已潮湿。
  何馆长也不无感慨地说:汶川灾民有救了!
  向来谨小慎微的徐祥还有点疑虑,想等国家级权威人士表态后才能肯定,万一A老老眼昏花会闹出国际大笑话的。毕竟,在国内行家中亲自过手元青花的人不多哟;便只顾喝酒吃菜没多说话。
  王狗狗却兴奋得满面通红,对赵局长说:
  应该申报市人大,为捐赠国宝的老者颁奖才对哟!
  A老点首称道:应该的,应该的。这样吧,回省后即邀请故宫的专家來川会诊,然后再宣传宣传,推出拍卖。
  赵局长咐和:要得要得!稳当点些好。
  

  国宝运到省城的第二天,至正型元青花的事已在省城收藏界中闹得沸沸扬扬,都想一睹元青花的神秘风采;远在北京的专家们,已被此事搅得激动不安。摆在北京专家们面前的疑团是:至正型元青花是当时的外销瓷,且多属国外王公贵族所订烧,怎么可能突然惊现于地处西南的W城?怎么可能出自一个七十多岁家景平常的老人家中?在当今古董值大钱的社会共识前题下,拿出几万元救济汶川灾民的平民有的是,但拿出上亿元的国宝捐赠的人可能吗?为解开疑团,北京专家团和收藏界顶尖人物一行九人,于几天后在省城机场降落,下榻在四星级宾馆“东方红”后,便急不可待地等着次日上午的鉴定会诊。
  当天,W城郑局长和王狗狗也驱车奔往省城,等待元青花大罐鉴定会结果。
  当元青花大罐在省博物馆会议厅亮相的一刹那,来自北京的九人专家团和省文博、拍卖的相关人士,全都瞪大双眼,屏住呼吸,静静地凝视着这件非同凡响的国宝。最后,北京的九人专家团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肯定了这件元青花大罐确属元至正型精品后,会议厅里扬起了阵阵欢呼,会议厅大门也为之敞开,让各大报刊的记者们蜂涌而入,但只能站在离大罐十米以外,一时间,照相机啪啪的闪射着电光,为这次鉴定元青花大罐留下了历史的一瞬间。
  人们按捺不住一睹国宝的兴奋。尤其是收藏界的人,竟激动得手舞足蹈,因了解这件国宝的收藏价值,不禁在内心掀起对捐赠国宝者的惊赞和敬仰;宽敞的会议厅沸腾如一锅粥,涌动着股股撩人的热气。
  只有徐祥,对元青花出于w城这一事实始终尚存担忧;他碰碰王狗狗,把王狗狗引到一根柱子后面,才小声说:
  你先别急,啊——我怎么老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王狗狗急了:嘿!你这人,总是吞呑吐吐的,中国的瓷界泰斗们都集中在这里了,你算老几?
  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徐祥脸上慢慢凝聚起坚毅的神色:我是说,这种重器咋能惊现于w市?
  王狗狗对徐祥的疑虑不屑一顾,摆出一副教训人的神态说:
  说你见识短吧,你又不服。听好喽!当年元军围困w城十四年,都未功破神臂城;w城府官在大兵压境之下,照例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根本不顾日夜护城军民的死活,最后守城大将阿随,见南宋气数已尽,为顾全满城生灵免遭涂炭,痛哭开城降元,这史实你知道么?攻占w城的元大军相当于一个军长,军帐中岂能没有一件大青花罐?所以说,老弟还是孤陋寡闻矣!
  话刚落地,那边围观元青花大罐的人群又忽地掀起一阵新的骚动,几个国家级权威人物又重新围住大罐,掏出各式各样的放大镜,贴近罐身仔细察看,神情紧张而严肃;其余围观者皆作交头接耳状。徐祥一掌击在王狗狗肩上:
  咋样?咋样?是有点啥问题吧。
  王狗狗和徐祥刚走近大罐,A老正好离开罐身,转过身来透口气,满面惊奇地赞叹说:
  太绝了!太绝了!这件大罐竟修得天衣无缝,在w市时居然逃过了我的眼力。
  有伤?王狗狗惊异得叫出声来。
  王狗狗的惊叫,显然使厅里的人群顿时瓦解为两种人:一种是关心此罐拍价的人,情绪明显冷落,吱起耳朵待听专家重新估价;一种是瓷界内人士,皆为古人巧夺天工的绝活所震撼,也吱起耳朵待听专家分析。
  “是啊!”北京B专家也转身过来,说:
  通身由三块大破片修复,接缝丝丝入扣,填瓷部分釉色与罐身釉色绝对一致,要不是用热释光仪测出罐体的内部冲口,我们全都打眼呐,绝了!
  A老恐王狗狗和徐祥不懂,进一步解释说:
  古时补瓷,都用金钢钻分别在两块瓷片上钻孔,孔要钻得对称,再用铜抓钉把两块瓷抓起来,轻轻用木锤敲贴,这已是失传了的匠人工艺;但这件罐的钻孔不在瓷表,而在瓷骨,从表面看不见铜抓钉痕迹不说,其外表的接缝口,不知采用了什么材料,釉色不但莹润,乳白色与罐身釉水一致,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绝活啊绝活!今人望尘莫及!
  B专家满面惊异,进入了遥远的设想,自言自语地说:
  从瓷的断面钻孔一公分一个孔,孔眼大小深浅一致,两块被拚接的瓷上,钻孔又要绝对对称;用的铜钉,也要与两个对接的孔深绝对一致,才能丝丝入扣,天衣无缝那,拚接后的缺料隙罅,又咋填平呢?鬼斧神工,匪夷所思!
  最后,所有专家和界内人士在另一小会议室达成共识:
  一,该罐乃至正型元青花无疑;二,其价值约一个亿;三,它的修复工艺迄今为止堪称世界绝活,今人不可为之;四,建议故宫内向购藏,更不能流失海外;五,向省民政厅申请,拨专项十万,奖给国宝捐赠者胡国平,并授以“五.一二赈灾模范”称号。
  会议完满结束后,在“东方红贵宾厅”进行了新闻发布会。当天,这一消息便震惊了海内外,尤其在中国古玩界内掀起震撼心灵的波澜。

  由省城回w城一周后,王狗狗和赵局长以及胡国平所在社区的李主任,携带着由省民政颁发的奖状和十万奖金,叩开了胡国平老人的家门。
  胡国平七十多岁,高瘦的个子微微背驼,戴着副深度近视镜,听赵局长介绍了來意并拿出奖状和奖金交到他手上时,两眼茫然,说话的声首微微颤抖:
  钱,我不要,我至少也是个党员,既然是捐赠,我图啥回报呢?
  赵局长赶忙说:
  这钱也是民政部门的一点心意,你不收下,我们于心不忍哦!
  李主任也说:
  收下吧,我们知道你原来是粮食局的干部,政治觉悟高,但这钱是退不回去的,也是政府对你捐赠国宝的嘉奖嘛。
  “那……” 胡国平立即急中生智地说:
  我就将这十万重新捐献给汶川修学校吧。你们能不收下吗?
  没想到,眼前这位死了老伴同孙女一起生活的老人竟如此大爱,王狗狗和赵局长李主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讲,眼睛都潮湿了。
  王狗狗忽然说:
  胡大伯,你捐出的是件国宝哩!
  胡国平神情淡泊,说:
  我想也是。几年前有人知道我家祖传的罐,就有人介绍过几拨搞收藏的人来看过,见我和孙女还住在这套狭窄的老宿舍里,说用一套三室一厅换这个罐子的也有,拿巨额现金來买的也有,我就知道:父亲用两年多的心血才修复好的罐子,肯定是件稀罕物件,如果卖掉了,会有种对不起父亲的罪过感;可惜就在修复完罐子那天,他就。老人的话音哽塞了,取下眼镜用一块小手巾揩擦着镜片。
  王狗狗见老人要说到他所关注的正题了,赶忙眨眨眼睛暗示赵局长和李主任暂不谈钱的事,对老人说:
  胡大伯,先说说你父亲的绝活吧,让我辈长长见识,好吗?
  “我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补瓷匠。”老人重新戴好眼镜,徐徐讲来——
  听他说,他从小就爱瓷器,爱瓷器上画的那些花花鸟鸟和各式各样的造型,就连邻居摔坏了杯盘碗盏他都心疼,常从垃圾堆里捡些破瓷回家,放在抽屉里看着玩。祖父见他对瓷器那么入迷,说,看来你长大后只有吃补瓷匠那碗喽!后来,父亲十四岁时果真跟一个补瓷匠学艺,一干就是一辈子。
  他补瓷跟别的补瓷匠不同。别人是为养家糊口才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他却多半是为了补瓷能得到乐趣,随便人家给不给钱都行。有时别人将破瓷往垃圾堆里一扔就不管了,他就将瓷片一块块捡起来补好又送回去,对人家说,看!补好啦还能用呢,你看这上面的花儿画得多活呀!常使人家感动,又觉得他傻。许多人认为我父亲是瓷痴,就是得了心疼瓷器的一种病,而不仅是一个养家糊口的匠人。
  记得一九五三年的一个冬天,那时,我已二十多岁,在粮食局当保管员,父亲怀抱回个破布包回家,当时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花钱补瓷了,失掉手艺就像失去欢乐的父亲,成天都显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次却喜滋滋对我说:
  我跟一个官家的后人补了几十件古董花瓶,他问我该给多少工钱,我见这个搁在天井里日晒雨淋的老青花罐,已破成三块,但它青幽幽的花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神气,就指指它说,我抱回家将它补好,行不?那人也乐于用几块破瓷抵工钱,直说拿走、拿走!好了,这下我可有事情干喽!
  但父亲这次补瓷与以往不同。他说,这次他要改一改补瓷的老传统方法,不从外面钻孔打钉,要从瓷的断面打榫眼,用铜钉当榫子,像木匠打榫接件那样将破片钻榫粘牢,这么稀罕的物件,要让人看不出它的伤痕才好。
  自补这件罐子起,父亲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沉思冥想,夜里也睡不稳觉,吃饭时都比比划划想得出神,常常将自已关在屋里干活,人一天比一天消瘦。母亲劝他歇歇,他就发脾气。两年多过去,好像是五八年吧,突然听到父亲在屋里猛烈咳嗽,等我和母亲进屋后,发现父亲坐在地上,趴在刚修复好的青花大罐上昏迷过去,地上一滩血迹已经凝固。
 葬了父亲后,我才细看被父亲修好的青花大罐,不但通身找不到一颗铜钉,浑身闪发出青花幽幽的光,跟新出窑的一样完美,才感到父亲两年多來所花的心血没有白费,甚至是伟大。本来,在捐物那天,我想把这个罐子是修复过的秘密告诉给民政局的同志,但他们太忙,好像极不在意这件东西。我想,只要能拿上拍卖台,会有人在意的。可不,你们不是找上门来了吗?
  赵局长满面羞涩地说:
  当时人们都注意捐献的现金去了,谁会在乎一个老罐子?我也是眼浅皮薄,只重视现金而不懂古董,真对不住你了,也对不住你父亲呢。
  王狗狗被老补瓷匠的敬业精神所感动,恍惚间,看到这个修复得无可挑剔的元青花大罐,高壮气派地站立于故宫的大櫉柜中,闪烁着元代匠人的魅力;而这区区十万元,却形同纸团,简直不能跟昂贵的国宝相比,便急中生智地对老人说:
  你知道省民政厅的领导对你作的贡献怎么说吗?
  胡国平看着王狗狗没吱声。
  用这个罐子拍卖的钱,修十个小学也用不完。如果连这十万你也不收,胡大伯,你说我们几个人如何交差,岂不是太没良心了吗?
  胡国平听王狗狗说出这罐子的价值,脸上忽然流溢出红润的光彩,说:
  也好,我就将这钱给父亲买个好墓地,打块石碑,把他从偏僻的乡下迁到墓地來重葬吧。也让他知道:经他补好的这个罐子是怎样的了不起,是怎样变成了白米,救济了灾民;变成了新建的学校,让灾区的娃娃重新走进教室;他在地下也会心满意足了。说着说着,几颗泪从镜片下溜了出来,润亮了脸上的皱纹。
  王狗狗,赵局长,李主任异口同声地连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百味人生

责任编辑:张蓉

涂代祥  
      
    多年没有离家的舅妈,从省城随我来泸州小住了几天。在短短的几天内,我家那部很少使用的座机电话可谓热线不断。仅分别几天的舅舅、舅妈,简直像一对新婚小别的小夫妻般恋恋不舍、情意绵绵。舅舅在电话那端无限深情地诉说对舅妈的思念之情,舅妈则在电话这端千般柔情地牵挂着舅舅,万般叮嘱着舅舅的饮食起居——生活的琐琐碎碎、点点滴滴就像一颗颗闪亮的珍珠,由一根不起眼的电话线贯穿于两位老人幸福的爱情之中。
  真是“不经风雨不见彩虹”啊,作为舅舅、舅妈感情生活的见证人,瞧见他们今天幸福的晚年生活,我感慨万端,不禁回顾他们一路走过的风雨历程……
  37年前,生活在赤水河畔小山村的舅舅和舅妈,在父母的包办下结婚了。舅舅对这桩婚姻一直怀有抵触情绪,只是无奈当时的环境和条件。那时,舅舅是村里唯一的初中毕业生,算是当地响当当的文化人。还在离村子10华里路程的乡场上小学时,他就和同班同学莲子相爱了。他们悄悄约定相伴终身……然而,由于舅舅家的地主成份,莲子的父亲——本村村长,硬是活生生地拆散了这对鸳鸯,并把莲子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乡长儿子。成份不好、家道清贫的舅舅,违心违愿地娶了比自己年长四岁,且相貌平平的木匠女儿黄素英为妻。这就是我今天的舅妈。
  婚后第二年,舅妈生下了大表哥寒生。据说,大表哥出生的这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将通往山外的大路铺得足有一尺厚。可是不管天多冷雪多厚,都阻止不了舅舅到山外闯世界的脚步。舅舅随着一帮到渡口(现在更名为攀枝花市)修路的人远走了。他抛下了刚坐完月子的妻子和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
  聪明伶俐、能写会算的舅舅,在那浩大的民工队伍中很快便脱颖而出了。在那个知识人才奇缺的年代,舅舅幸运地被重用,跟随一个工程技术小组搞测绘。勤学肯钻的舅舅经过自己的努力,自学成才,最后也成为了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而乡下的舅妈,丈夫离家后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次,上有年迈的公公婆婆、下有幼小的儿子,她在生产队里要拼命挣公分,还要在自留地里种植、收割。整个家庭的重担全落在了她的肩上。外公、外婆只生育了舅舅和我的妈妈一双儿女,而我的妈妈在15岁那年便参加了医疗服务队,后来到县城工作并安了家。在乡下生活惯了的外公外婆一直不愿去县城生活,所以照顾年迈多病的二老的担子又压在了舅妈肩上。舅妈这个淳朴善良、能干泼辣的乡下女人,无怨无悔地操持着整个家,与公公婆婆和邻里乡亲都相处得十分和睦融洽,是方圆百里都公认的好媳妇。
  春去春又回,在寒生表哥六岁时,舅妈又生育了春生表哥。就在寒生表哥已上小学的时候,多病的外公去世了。为了安慰孤独的外婆,也减轻舅妈的负担,妈妈终于做通了外婆的工作,将外婆接到县城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此时的舅舅,在事业上可谓蒸蒸日上,已经成为单位的技术骨干,并调入了省城工作。他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后来舅妈只能定期见到他的汇款单,却见不到他的人,也收不到他的信。舅妈在乡下忍辱负重,苦苦地盼、苦苦地等。过了两三年光景,舅妈终于等来了一纸离婚协议书。舅舅说他与舅妈系包办婚姻,既无感情基础,又无共同语言。
  一字不识的舅妈怀揣着那张无情无义的离婚协议书,牵着大表哥、背起二表哥走了两天两夜,来到县城找到了我们的家。当着外婆和妈妈的面,她哭成了泪人。妈妈和外婆除了对她百般安慰外,对那个负心的舅舅咬牙切齿地一阵痛骂。因考虑到舅妈拖儿带女不方便,妈妈便只身一个人去省城找舅舅论理。没想到舅舅抛出了“捍卫婚姻自由”的杀手锏,与妈妈闹翻了脸,并一度和我们家断绝了往来。倔强的舅妈也铁了心,坚决不离婚。
  为了逼迫舅妈离婚,舅舅足足有10年没有给舅妈寄过一分钱。在舅妈艰难的日子里,妈妈和爸爸决定向她提供经济上的帮助,可是每次寄过去的钱都被固执的舅妈退了回来……舅妈这个刚强的乡下女人,凭着自己的勤劳勇敢,顽强地支撑起了那个缺失了丈夫的家,并含辛茹苦地把一双儿子终于拉扯成人。至今有一件让舅妈一提起就要伤心落泪的事,那就是春生表哥那条走路有些带跛的右腿。春生表哥7岁那年上山割猪草摔断了右腿。由于没钱医治,舅妈只好请乡下郎中用草药给春生表哥包扎。待我妈知道后将春生表哥转到县医院治疗,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一表人才的春生表哥从此留下了有点跛脚的遗憾。
  后来,舅舅在与舅妈的10年离婚大战中终于彻底败下阵来。他落败的原因,除了对舅妈不屈精神的折服,更主要是他对女人的真正了解,以及自己良心的发现…其实,舅舅在和舅妈进行离婚冷战的日子里,曾经悄悄相处过两个女人。第一个女人等了舅舅足足5年,由于那个年代对“陈世美”的深恶痛绝与鞭挞一直指导着人们的道德观,机关干部的离婚成为艰难的诉讼。这个女人实在不堪忍受那种见不到阳光的地下情人生活,最终离开了舅舅。而第二个女人则是在舅舅被误诊为“直肠癌”和“胃癌”的情况下,无情地抛弃了病榻之中挣扎的舅舅。
  也许是上帝故意惩罚舅舅这个负心男人,事业正值鼎盛时期的舅舅得了严重的肠胃疾病。由于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他的身体彻底垮了,以至于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病退修养。经过岁月的磨蚀,人世风霜的摧残,已过不惑之年的舅舅一身病痛、满脸沧桑,孤寂地生活在人海茫茫的大都市里。他睁眼闭眼,眼前都总是浮现着舅妈那健美勤劳的身影,梦里也总是徜徉于故乡温馨的田园山水之间……
  妈妈知道了舅舅的境况后,将舅舅接到我们家调养了一段日子。可是舅舅的身体状况却一直不见好转,让身为名医的妈妈也束手无策。但是,细心的妈妈发现舅舅常常背着人,捧起舅妈和儿子们的照片偷偷哭泣……
  一天,妈妈、爸爸和几位亲朋戚友聚在一起商谈舅舅的问题。大家经过认真分析后认为“心病还需心药医”。经过缜密的安排,一位远房表叔将城郊依山傍水处的一套空房借出来给舅舅养病,妈妈和几位亲戚立即到乡下做舅妈的工作。舅妈真是一个无比善良的女人啊,听说舅舅快不行了,她即摒弃前嫌带着备战高考的大儿子和即将升入高中的小儿子来到了舅舅身边……
  大约真是“心安病自除”,在经历了生死之交与情感的磨难之后,舅舅真的大彻大悟了。他终于明白,舅妈这个善良、贤淑的女人才是他生命中的无价之宝!在舅妈的精心照料下,舅舅的病情逐渐有了好转。有了妻儿朝夕相伴,他精神矍铄,对生活重新充满了信心。为了支持儿子们的学习,舅舅竭尽全力为他们创造宽松的学习环境。除了到书店淘来好的复习资料给大儿子参考外,他还重拾课本认真研读,悉心辅导小儿子的学习……在舅舅的身体逐渐康复的同时,大儿子和小儿子也如愿分别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和高中。
  后来,舅舅的身体完全康复了。一次,他应单位的召唤要去参加一项大的技术革新。临行前,舅舅将舅妈温柔地搂在怀里,摩挲着舅妈的头。看见舅妈满头青丝中已偶现白发,舅舅心疼地说:“素英啊,我欠你和儿子们太多、太多!现在工作需要我,我不可能天天陪着你,等我把应尽的事业完成了,退休了,我就可以天天陪着你,即使你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都永远是我手心里的宝贝呵!”舅舅的一席肺腑之言,深深打动了舅妈。作为女人的舅妈,第一次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转眼又是二三十年的时光,如今的舅舅和舅妈都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不管他们在情感的世界里曾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但是历经风雨之后,他们感情的天空里呈现出的是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午后,大表哥开车带着舅舅来泸州把舅妈接走了,舅舅亲热地挽着舅妈上车的那一个镜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还有那满天绚丽的彩霞……


金  雁

长篇小说连载之三
王仕厚
 电焊工人
   秦双泉

他想说什么或不想说什么
总有那么多燃烧的语言
整个宽阔的心胸
是一座火海

他说想多赚钱
让妻子让儿子让老母亲
流露出欣喜  这份欣喜
沿他手的移动  点出
幸福的憧憬  绚丽多彩

特别是作业的时候
他就幻化成一条龙
在焊花中飞腾
他很潇洒地把自己描绘成一块胶
一点点地在工厂里粘合
当汗水生出丰盈的碱花时
他的理想已被焊丝点牢


端午,想起我的大哥屈原
                         袁 涛

清高的儒生
苦命的诗人
楚王宫殿下一株站立的竹子
终其一生的悲愤
化作江边的纵身一跃
就这样,轻轻悄悄地
跳进了后人永难明了的疑问
愁得解也解不开
痛得哭也哭不尽

汨罗江水是楚国百姓的眼泪
流了千年,再流千年
楚人用泪水泡涨了米做的粽子
祭祀你前世不散的惊魂,然而
诗人,我前世苦命的兄弟
我害怕读到你用“楚辞”写下的文字
青青竹简  
斑驳出屡屡芳香的柔美
穿越一节节过往的朝代
《九歌》
   《离骚》
       《九章》
           《天问》
都是页页悲情的章节
都是段段千年的遗恨
屈原,楚国天空唯一的星辰
那一天,公元278年的五月初五日
秦兵的剑弩终究扣开了楚都的城门
这时,没有人过多的在意
一个循江而落的身影,从此
只留下张张闪光的诗篇
粽子一般 
喂养了一个多病的民族
而无数作为你忠实读者的后人们
却只能从你清瘦而模糊的面容里
读取对你神一般的虔诚

用苦难书写的浪漫
以死亡换取的忠诚
屈原
你这楚国活得最苦的忠臣
你这唯一血性的诗人
在都城大声的嘶杀中
用你瘦若飘柳的身躯
纵情一跃
写完了毕生最后也最美的一笔
如此优美而悲壮的诗句
而真正读懂的人
却是那些楚国苦难的百姓

母亲,这一天
五月五日
请给我一个苦味的粽子

  
躲在丛林里的人
               唐小玉

平凡日子的尽头
是一片绿色的丛林
是谁风尘而来,不是疯子、狂人
是个僧人,他说

我欲成为路边古树上依稀的桃花
狂风要挟着落英
缤纷在发潮的泥淖里
深一脚浅一脚无人知晓的印痕

我欲成为骄阳下巍峨的群山
坚守着耕牛父母石头男人月亮小孩
落日余辉撕下鸟的羽毛
几声乌啼

我欲成为残垣边一江春水
奔涌着朝拜千年不落的圣人
婀娜着大唐歌飞埋醉柳暗花明
谁在歌哭 嘲笑 呐喊
伊人在梦呓

是鸡鸣里一缕熹微的晨光
在万物复苏中喧嚣 沉默 消隐
是山涧清泉飞溅出的一滴露珠
在太息中结晶 扩散 融化
是荒野多情的野草
在地表孤独的滋长 运行 燃烧
是横穿人行道
公交车站背后东张西望的行人
低头的温柔
茫茫人海中一朵带泪的幽灵

 是婴儿,是精灵,是披謁怀玉,是彩虹,是幻影,是人们丢失的梦,是开辟时空的大境界
 还是一粒微尘
 走一遭尝尝人间的悲剧

 往左看,往右看
 往哪里看
 朝东走,朝西走
 朝哪里走

 山川 河流 凝固的建筑 八面而来的冷风  桥头夜夜笙歌
 深情的铁轨 枯黄的原野 朴素的夕阳 渐行渐远的人儿

 雨夜
 一双伤痕累累的空手
 独自温暖着阡陌纵横的思绪 
 沿着老街那条狭窄的先秦古道徒步到
 冷水码头  
 驾一叶扁舟
 在黑沉沉的波涛里顺流而下
 指着北面那片茫茫的丛林
 再也没有回头


故园情歌
         李洪云

  符阳老酒让人陶醉,长江赤水河总是那么桀骜不羁,夜郎的栈道依然在荒古的峭壁上缭绕,可是这支歌没有凝滞燧人氏炕头的逍遥……
——题记
  
  一些意想不到的飞吻
  轻轻掠过
  摇拽的船舷,让遐想的翅膀
  悄悄启航
  妹妹的温柔和风姿
  描绘成
  思念的漩涡,还是希望还是永远的
  魂牵梦萦
  
  把好多好多青梅竹马
  揉捏成好多好多多思的陷阱
  拼音字母或者甲骨文的曲调里
  轻轻拨弄
  昨天、今天,然后飘动
  轻纱曼舞
  古往今来悠扬的丝竹琴弦,演绎
  急速远去的八百里加急
  古道残栈承载
  世纪深处贵妃娘娘销魂的夜郎阡陌

  所有的尘埃,都是女娲封冻的
  意境,都是幻想的柴扉
  轻轻推开
  一枝红杏吗?好像不是
  一枝红杏还没有
  出墙的镜头,船舷的语句里
  樯桅支起了
  永远   丽画廊阐释的
  坎坷远航的险滩

  不是所有的歌,都是哥们儿
  用鲜血汗水
  写意江南的断垣或者牛背上牧童商榷
  三苗蛮夷
  红颜的荔乡,蚩尤的企盼里
  栈道上走过的夜郎梦寐
  说什么柔情探讨的兰美菊意,说不清诗句耳语
  里面还有
  睡梦里勾画的伊甸园
   
  船工号子还要在滩口搁浅
  饱蘸残阳的血
  涂抹艰辛,荆棘铺满
  浑厚和沙哑还有
  篱笆墙里,多情的期盼
  也许那块破旧的船板在激流和涟漪里
  再也不会靠岸……

  木头梆子的节拍伴随
  唢呐婉转悠远漾起
  “太阳出来乐儿,喜洋洋乐来乐”的旋律和着
  怦然心动的呢喃
  好好地猜一遍扭捏的羞涩里
  一路走来
  哥的憨厚、妹子水灵清幽的歌喉……

  ……都说是江山如此多娇
  所有的雾嶂
  夜郎古道的崇山峻岭“难于上青天”都是
  往昔云烟,峭壁上
  泼墨,一幅高速公路婀娜
  悠扬的
  笙歌箫影,怎么说你,哥,你说呢……

  偷情有猜不透的,折叠而成
  遐想妙意
  夜郎的山山水水还是
  篱笆墙的
  斑驳陆离镌刻,倚着玉兔的浪漫倾诉
  朦胧里,走过幽径
  小妹飘洒的柔情,展现出
  从冰点开始描绘的,阡陌感觉描摹
  海拔逗留着心绪放飞的
  每个高程

  谁能设置时间的陷阱
  每一个问号,都是凝滞五千年
  苔痕的谜底
  坐标上古老基因的每个象限
  都是一口老井涟漪里
  映照了井底之蛙和古今中外
  还有六维倚靠
  桃花源里维纳斯
  款款风姿的罗敷、私下里娇滴滴的武媚娘
  沐浴的情景

  再说一遍江畔的汽笛
  让人震颤
  催醒一望无际的激越还有
  百舸争流,哦
  不要忘记这里是
  蚩尤歇息的驿站,注定是
  蚩尤曾经
  演绎狂妄斑斓缤纷的畅想
  搁浅的滩口
  也许以后的以后,车展美女甜美的梦里
  还在回忆当年的
  蛮荒序曲
  长满稍逊片刻朦胧、脉脉含情的
  陶醉轴线……


泸州的诗
   陈海龙

龙眼树上摘下
一颗颗透明的水晶
含在口中
慢慢地抿

杨树的枝头压着雪
凝固成亮晶晶的冰凌

打渔船被洪水冲跑了
江边长出一条街
一条休闲的风景
盖碗茶再多
也经不住天气的折腾

从龙马潭到雪山关
从赤水河到玉蟾山
火红的荔枝与火热的酒啊
浸润川南

那是船夫粗野的号子
那是山民不屈的呐喊

于是便有迁人骚客
将醉美的泸州
留在
永不消逝的龟板……

农事的叙述(组诗)
              熊  永

    犁  土

翻过季节,翻开日子
犁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行走在朝朝暮暮
精神十足地
用脚步丈量土地的辽阔

翻开泥土,深入内涵
空气中散发着汗水的味道
以及新翻出的泥土气息
将锈迹斑斑的犁铧
打磨得亮光闪闪

在你的身后,一粒粒种子
在沧桑的岁月中
正踩着你的脚印
走得青翠走得枝繁叶茂

       锄  禾

一柄智慧而闪光的锄头
从一首唐诗中走来
从历史的天空中走来
与禾苗进行美丽的抒情

烈日正当空
一滴充满生活气息的汗珠
自空中坠落在禾苗的根部
化为富足的营养
期待着酿成醉人的甜美

精耕细作的日子
将平凡的生活打磨得红红火火
而坚挺的锄杆
永远正直着历史的脊梁
  
     收  割

沉甸甸的穗子
让弯弯的镰刀生动地一挥
就能让笑容绽放如初

父老乡亲们的腰一弯再弯
不是在向谁屈服
而是虔诚地让汗水流淌
滋润着脚下的泥土
让来年又有一个美好的希望

常常,在新月升起时
谁总想握住这柄银镰
在阳光纷扬中,在忙忙碌碌中
体现生命的本质光芒


  2009年岁末,随团赴美国考察访问。6天时间,访旧金山、纽约,看华盛顿、洛杉矶,所见所闻所感颇多,在此略作记述。

初到旧金山——在美国感受“洋节”
  12月24日上午11时许,我们飞抵旧金山。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感觉就像晶体管收音机的内部构件一样整洁有序:一幢幢精妙绝伦的庭院式建筑、四四方方的公园、一片片海滩美景,还有那蜿蜒曲折的高速公路连绵伸向远方。
  旧金山,又称“圣弗朗西斯科”或“三藩市”,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海岸圣弗朗西斯科半岛,三面环水,环境优美,是一座山城。据接待陪同的蒋先生介绍,旧金山是一座崇尚“多元化”的城市,这里住着来自各个国家的人民,各种文化在这个都市交汇着。华人在旧金山市的总人口中占有百分之十二,另外有少数的菲律宾人、日本人、西班牙人、越南人和萨摩亚人等。在这片土地上,白人、黑人、黄种人和谐共处,任何的标新立异都不会招来旁人的侧目,每个人都是独立独行的楷模,被誉为“最受美国人欢迎的城市”。
  美国作家威廉萨洛扬曾说“如果你还活着,旧金山不会使你厌倦;如果你已经死了,旧金山会让你起死回生。”正是这种兼容并包的城市精神,孕育了33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创造了硅谷千千万万奇迹般的成功故事。全球著名的IT行业中心硅谷、加州大学、斯坦福大学等就落户在该市。

金门大桥
  简单用过午餐,我们一行来到金门大桥。该桥建于1937年,是世界上最大的单孔吊桥之一,桥长2780米,从海面到桥中心部的高度约为67.84米。桥两端有两座高达227米的塔。金门桥桔黄色的桥梁两端矗立着钢柱,用粗钢索相连,钢索中点下垂,几乎接近桥身,钢索和桥身用一根根细钢绳连接起来。整座金门桥显得朴素无华而又雄伟壮观。为了纪念设计者史特劳斯,人们把他的铜像安放在桥畔。伫立在铜像前,静静地感知这位设计者的睿智和伟大,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据说,凡是到这座城市旅游的人,都会来到金门大桥,亲身感受其独特的魅力。
  随后来到旧金山市政大厅,州政府、联邦政府都集中于此。大厅外观模仿美国首府华盛顿国会大厦兴建,对面街道两旁数十面美国国旗迎风飘扬,格外醒目。市政大厅没有围墙,没有大门,也没有警察站岗,游人可以自由进出。在市政大厅内有美术馆和歌剧院,附近还有一座音乐厅。
  当晚是平安夜,到了美国总想感受一番。因此,晚餐后,我们来到最热闹的联合广场及周边繁华区。夜晚的旧金山,华灯璀璨。夜色中凭栏放眼,满目尽是灯花怒放,明亮如昼。那光与色满街流淌,灯与影脉脉如语。欣赏那神奇瑰丽的都市灯火,犹如饱览那黄得娇艳、绿似翡翠、褐如红饴的天然壁画,让人情思与幻觉一齐飞扬。晚上还不到10点,各大超市的顾客已寥寥无几,街道上车辆也不多,我想象中那种鞭炮不断、彩旗飘扬的景象一概全无。虽是灯火辉煌,但非常宁静,同国内平安夜通宵狂欢的热闹场面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次日清晨7时,全无睡意的我,又兴致勃勃地赶到街上领略异国的晨光美景。大地格外的寂静,凉风习习、阳光灿烂、天空湛蓝。数十公里外的山峦、建筑清晰可见。太阳虽早已悬在半空了,但大街上仍空无一人,连过往的车辆也特别稀少。间或有几只小鸟从空中飞过,盘旋后停留在宽阔的空地上溜达、吟唱。只有我们几个“外国人”在好奇地张望、寻觅。一直到上午八、九点钟了,四周还是那么静悄悄的。
     哦,这就是我感受到的美国人的平安夜,这就是美国人的圣诞节!

寻觅硅谷——解读斯坦福大学
  12月25日上午10时,我们一行来到享誉全球的硅谷。HP、cisco、yahoo、intel等举世闻名的公司就掩映在身旁的绿树丛中。由于是圣诞节(也是美国的法定假期),各大公司都没有上班,原来安排的座谈参观被临时取消,我们只好在有公司明显标志处合影留念。不过,能够近距离瞧一瞧全球高科技研发中心的神秘,嗅一嗅比尔·盖茨等世界精英们的气息,虽有遗憾但也不失兴奋。
  随后,我们来到与美国硅谷有着密切联系的斯坦福大学。这所著名的学府既无大门,也无围墙,在有两根大石柱的地方就被告知已进入学校了。学校的建筑大都是黄砖红瓦,没有高楼却气势恢宏。校园中的椰子树大道有好几公里长,两旁热带植物郁郁葱葱,鲜花绽放其间,馨香怡人,美不胜收。
  我们一会儿乘车,一会儿漫步;一边翻阅着接待方提供的资料,一边欣赏着既像农场、又像公园、更像植物园的自然风光;偶尔在雕像、壁画前驻足凝视,偶尔在学校公用电脑上点击查询。总之,像孩童初进迪斯尼乐园一样好奇,既兴奋激动又若有所思。
  据介绍,斯坦福大学创建于1886年,是一所四年制私立大学。校园占地35平方公里,是美国面积第二的大学。在学校众多教授中,有10位诺贝尔奖得主,142位美国艺术科学院院士,84位国家科学院院士和14位国家科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企业管理研究所和法学院在美国数一数二,美国最高法院的九个大法官,曾经一度有六个是从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毕业的。   
  斯坦福大学的学制与其他大学不同。在校规中,把一年分成四个季度,学生们每段都要选修不同的课程。因此,斯坦福大学的学生比那些两学期制大学的学生学习的科目要多,压力也更大。斯坦福的学生必须在九个领域完成必修课,其中包括文化与思想、自然科学、科技与实用科学、文学和艺术、哲学、社会科学和宗教思想等。最近学校把非西方社会作家的作品加入到教学大纲中,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说到斯坦福大学就必然会联系斯坦福研究园区和“硅谷”。在上世纪50年代以前斯坦福大学还只是一所“乡村大学”,在美国也并不怎么出名,但到了1960年便名列前茅,到1985年更被评为全美大学的第一名。可以说,是斯坦福大学的崛起为硅谷微电子工业创造了条件,同时,硅谷的发展也提升了斯坦福大学,使她得以有今天的成就。
  斯坦福大学与硅谷彼此的发展之所以能联系起来,一方面是时代发展与演进所提供的机遇;另一方面一些个人或集团的主观创造力也是不容忽视的。要了解斯坦福大学与硅谷相得益彰的关系时,不得不关注连接斯坦福大学和硅谷的桥梁——斯坦福研究园区。
  斯坦福研究园区是由斯坦福大学副校长特曼教授于1951年创建的,是世界上第一个研究园区,被誉为“研究园区之父”。特曼教授认为,高校的未来在于人才。“大学不仅是求知的处所,它们对一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的发展都可以发挥巨大的影响”,“要成为第一流的大学,必须有第一流的教授”。但当时的斯坦福对名牌教授并没有吸引力。为此,特曼提出了他的“学术尖端”构想,一是吸引顶尖人才。对此,特曼曾这样形象的解释:“一个运动队里与其个个都能跳6英尺高,不如有一个能跳7英尺高”。同样的道理,如果有9万美元在手,与其平均分给5个教授,每人得1.8万美元,就不如把3万美元支付其中一名佼佼者,而让其他人各得1.5万美元。“只要有好的教授,他们就会吸引研究生和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使学校兴旺发达”。二是建立若干学术上的顶尖科系。他认为,首先的突破口有3个:化学、物理和电子工程。事实上,物理和电子工程至今也是斯坦福大学享誉海内外的两大优势。
  正是基于以上招揽出色人才和造就尖端科系的“学术尖端”构想,特曼教授和当时的校长华莱士·斯德林决定划出约655英亩的校园土地,出租给从事高科技产业的工厂,这便是后来的斯坦福工业园区。他们以极低廉、只具象征性的地租,长期租给工商业界或毕业校友设立公司,再由他们与学校合作,提供各种研究项目和学生实习机会。斯坦福成为美国首家在校园内成立工业园区的大学。很快斯坦福使自己置身于美国的前沿:工业园区内企业一家接一家的启动,不久就超出斯坦福能提供的土地范围,向外发展扩张,形成美国加州科技尖端、精英云集的“硅谷”。斯坦福大学被科技集团与企业重重包围,与高科技、与商界、更与实用主义和开拓精神这些典型的“美国精神”建立起密切的联系。随着美国西海岸高科技带的兴起,各个电脑公司,包括“世纪宠儿”微软公司纷纷在这一线安营扎寨,斯坦福大学的地位越来越举足轻重。
  斯坦福大学的毕业生为人类文明、科技进步、世界政治经济和现代商业发展做出了极其卓越的贡献。他们中有美国总统胡佛、世界科技领袖和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斯坦福大学奠基并创建了著名的美国硅谷,孕育了享誉世界的现代科技文化。他们创造了世界众多一流企业,包括HP,Cisco,Electronic Art, Gap, Google, Nike,Yahoo,以及数以百计的美国知名上市公司。如果说,哈佛与耶鲁大学代表着美国传统的人文精神,那么,斯坦福大学则是二十一世纪科技精神的象征。所闻所见,真是叹为观止。
  哦,这就是斯坦福,这就是美国的名牌大学!

斯坦福大学中的热带植物
探访华盛顿——领略人与自然的和谐
  12月26日夜间,我们冒雨从纽约赶赴华盛顿。听说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我们抵达时,房顶上、树丛中、大道旁厚厚的积雪随处可见。或许是为了迎接远方的客人吧,27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让人心旷神怡。
  华盛顿1791年选为美国首都,全称“华盛顿 哥伦比亚”特区,含有纪念开国总统华盛顿和新大陆发现者哥伦布的双重意义。它位于马里兰州与弗吉尼亚州之间,波托马克河东北岸,临近大西洋,为美国五十个州以外的一个直辖行政特区,全国政治中心。全市面积174平方公里,人口约80万,其中居民主要是政府官员、雇员、服务行业人员及他们的家属。全城没有大工业,没有高层建筑群,但旅游业颇为发达,每年接待800多万旅游者和出席各种会议的人。
  上午8:30,我们一行就来到了白宫附近。白宫、国会大厦、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堂等标志性建筑,早已在电视上、画册中见过,所以没有特别的惊喜。倒是周边的自然环境让人赞叹不已、流连忘返。白宫四周,树林茂密,碧绿的草坪遍布其间。虽已是冬季,有的树叶开始发黄、有的树叶已经凋零,但地面上的小草却是青青的,并且活泼地迎接着游人的抚爱。 
  在白宫对面宽阔的林间草坪上,成群的松鼠跳来窜去像捉迷藏一般,一会儿怯生生地跃上树枝窥探,一会儿又大咧咧地来到游人身边挑逗。我们躺坐在草坪上(在国外草坪大都是可以踏踩的)故意不动,很快就有一群松鼠围了过来,更有大胆者竟爬到了我的手臂上,轻轻地舔食我的手指,痒酥酥的,让人很惬意。渐渐地,那些浅褐色、深灰色的小松鼠们同我们玩熟了,要合影吗?请便吧,什么姿势都可以:翻滚,倒立,后腿支撑。其间,还飞来一群叫不出名的小鸟跟着凑热闹,尾随游人叽叽喳喳、扑腾欢唱,大约也是想瞧瞧远方的客人带来什么稀奇的礼物吧!松鼠、小鸟,以前谁没见过?但同游人如此亲密、如此融洽、如此零距离接触,却是第一回看到,真有些不舍离去。
  
                   美国国会大厦
  在国会山(其实这“山”只有20多米高),只见圆形的国会大厦用白色砂岩和大理石建成,显得庄重典雅。正前方的缓坡上,是一片葱茏的绿地,中央有棵圣诞树,装扮得绚丽多彩。远处是华盛顿纪念碑,外形酷似行将升入空中的火箭,尖端又极象埃及的金字塔,在阳光照射下格外耀眼。虽然游人很多,但都相互谦让,并不拥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十分友好。“Excuse me、Sorry”(对不起),“How are you”(你好),“thank you”(谢谢)不绝于耳,互相拍照、合影,没有推辞、扭捏,没有喧哗、叫嚷。除白宫等个别敏感机构外,其余部门及设施任人进出、摄影,连个管理人员都没有。
  哦,这就是美国的首府,这就是美国的政治中心!

漫步“星光大道”——体验好莱坞巨片的诞生
  12月28日上午8时,我们飞抵美国第二大城市洛杉矶。洛杉矶因好莱坞而闻名,好莱坞也因洛杉矶而兴旺。
  我们一下飞机就立即乘车来到好莱坞星光大道。这是一条沿着美国好莱坞大道与藤街伸展的人行道,始建于1958年,上面有2000多颗镶有好莱坞商会追敬名人姓名的星形奖章,以纪念他们对娱乐工业的贡献。1960年2月9日,女演员乔安妮·伍德沃德获得了第一颗星的殊荣。1985年,好莱坞的商业和娱乐区被正式列入美国受保护的历史性建筑名单。2001年,柯达剧院在大道开业,成为奥斯卡奖颁奖礼新的举办场所。
  我们好奇地来到颁奖大厅,站在台上,仿佛亲睹了奥斯卡奖颁奖典礼的盛况。好莱坞大道上还有一幢著名的建筑——中国戏院,最吸引人的是戏院前庭那173位明星所留下的足印。只见一群群影迷们、追星族们不是忙着拍摄自己偶像的足印,就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明星手印上仔细比对,那情形,让人忍俊不禁。

好莱坞星光大道
  在陪同人员的引领下,我们来到峰秀地灵的贝佛利山庄遥看“好莱坞”大标志。原来,就是矗立在山庄对面山坡上的“HOLLYWOOD”九个英文字母,每个字高达13.7米,这是洛杉矶有名的建筑物,也是好莱坞的象征物。这个标志受到商标保护,没有好莱坞商会的同意,不能使用。据说,1932年一个初出茅庐的女演员因经受不起失败的打击,曾在这个标志的”D”字上坠崖自杀,后来就禁止游人接近这个标志。因此,我们只能在远处通过望远镜进行了望。在这儿,也可俯瞰洛杉矶,只见整座城市坐落在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开阔盆地中。
  陪同人员告诉我们,这里四季如春,阳光明媚,气候温和宜人,日照时间长,视野宽广,有各种不同的自然风景,对电影拍摄非常有利。因此,二十世纪初电影业自东部向此地集中,三十年代为鼎盛时期,美国大部分影片出自该地。直至今天,随着电视的普及,好莱坞始终是世界影视业的中心,聚集着美国600多家影视公司。看来,洛杉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是好莱坞成为美国电影事业摇篮的主要原因。

“好莱坞”大标志
  29日上午,我们来到举世闻名的好莱坞环球影城。实际上这是集娱乐设施、仿世界各地景物建筑、模拟各种惊险场面为一体的外景场和摄影基地。
  在环球影城,游人可以参观电影的制作过程,回顾经典影片中的精彩片断,解开特技镜头之谜。影城内分3个区:电车之旅、影城中心、娱乐中心。我们首先步入影城中心,里面的灯光忽明忽暗,不间断地播放着生动逼真的电影原声,让我们可以亲身体验电影中的部分场景。紧挨游人前行, 一会儿象是进入荒郊坟场,一会儿又象是身处鬼怪洞穴;一会儿是刀光剑影的暗杀搏斗,一会儿又是寂静无声的恐怖暗室。冷不防身后窜出手持匕手的蒙面人,头顶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出来之后好长时间仍惊魂不定。登上电车之旅,随着电车缓慢行驶,我们像在周游世界一样,可观赏美国乃至全球各地的绮丽风光和古今建筑——南美原始丛林、非洲干涸沙漠、欧洲古朴城堡、日本繁华都市在眼前徐徐掠过;但见恐龙在林中悠闲散步,巨大怪鸟在头顶久久盘旋,鲨鱼在海水中猛然飞腾。行进中,平静的水面突然分开,列车下沉,一会儿狂奔,一会儿骤停。特别是模拟地震、空难、撞车的场景,真是山崩地裂、电闪雷鸣、碎片横飞,让人眼花缭乱又胆战心惊。这些高科技手段在影视制作中的大量应用,令人惊叹。在娱乐中心,我们还有幸看到了一场神奇而特殊的海洋战争模拟表演。海中的要塞城市以及城墙处呼啸而出的巨型战机、军舰对攻、快艇飞驰等,令人目不暇接。表演过程中,演员和观众互动,场面热烈而壮观。
   好莱坞拍摄场面的大气、火暴,特技的逼真、绚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作为电影人的天堂也吸引了我国大批明星和导演,如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周润发、巩俐、章子怡、刘亦菲、周杰伦和李冰冰等,著名导演李安、吴宇森也到好莱坞发展过。大家所熟悉的《基督山伯爵》、《乱世佳人》、《泰坦尼克号 》、《巴顿将军》、《拯救大兵瑞恩》、《沉默的羔羊》等巨片就诞生在这里。
  哦,这就是闻名遐迩的“电影王国”好莱坞,这就是世界人民的好莱坞!

归来话感悟
  虽然在美国只有短短的6天时间,所见所闻十分有限。考察期间同美方人员有过一定接触和交流,也与先后接待我们的三位同胞(都在美国居住近20年,曾在国内政府机关或高等院校任职)有过深入探讨,耳闻目睹,还是有些许感悟。

交通秩序井然
  美国被称作“车轮上的国家”,人均拥有汽车数世界第一。尽管公路上、大街上车很多,但秩序井然。
  在美国6天,没有看到一起交通事故,没有见到一个交警执勤,也没有堵一次车(偶尔行车速度稍慢)。行车过程中几乎很少看见变道超车,在高速路上大都在保持在100公里/小时左右,从没见到像国内公路上高档车穿花似的超速行驶。凡是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必须先停车再通过,不论有没有行人、有没有交警、有没有监控装置(在美国街头摄像头很少见)。停车非常规范、到位,简直是分毫不差。哪些地方可以停车,哪些地方不能停车,哪些车位是预留的,标记得清清楚楚,人人自觉遵守,毫不逾越。

执法平等透明
  对违规的处理也是公正透明的。如行车违规一次罚款271美元,违规抽烟一次罚款250美元。只要一经发现就乖乖认罚,若不按时接受处罚,将会加重直至坐牢。我反复询问,执法过程中有无因人而异,答案都是肯定的:绝无可能。总统及家人违规一样受罚、曝光,也绝不可能免除或减轻处罚。
  参观旧金山市政大厅时,我曾有意识了解在美国办事是否存在讲人情的现象。得到的答复是:“从没有听说过有该办的事而因为没有熟人打招呼就没办成的,也从没听说过有不该办的事因为有熟人说情就办成了的。”这就是美国的法治。执法是否公正透明具有导向作用,试想:如果有人违法(规、章)了,可以不受处罚,或找关系就可以免除、减轻处罚,以后谁还愿意自觉守法,违了法之后谁不去想方设法找关系?由此及彼,我们要建立法治社会,任重而道远!

爱国务实不奢侈
  美国街头国旗之多,令我惊讶。一下飞机就发现许多建筑物上都悬挂着美国国旗,在政府机构、曼哈顿金融街、公司大楼、宾馆、学校、商店、停车场、加油站、街道旁,无不是国旗飘扬。我原以为是圣诞节的因素,后来走近一看,发现国旗的颜色大都比较陈旧,不像是新挂上的。一问才知道,他们一年四季都这样,各大城市也如此。在美国,维护国家利益、形象的行为意识是从小养成的。
  美国人很务实,不大讲排场。在宾馆设施的配备上,以实用为先,用不着的或可有可无的东西一概不要,像国内宾馆必备的牙膏、牙刷、梳子等洗漱用具及茶叶食物等是见不着的,避免了浪费。美国人富裕但不奢侈。街上跑的豪华车远比国内城市少,林肯、法拉利、宝马、奔驰等名车屈指可数,大都是比较省油的日本产中低档车,而且轻便实用的两厢车居多。美国人吃得随便、简单、卫生,主要从满足人体的热量、营养考虑。我们去过西餐馆,也见过美国人吃中餐,都很简单,够吃就行,从没见到过国内那种盘子上再堆盘子、大吃大喝的情景。

“中国影响”增强
  在美国6天,所到之处无不感到中国影响力与日俱增。在美国的华人多,登上观赏“自由女神”的游艇,七、八成都是华人。现在美国的旅游场所、商店乃至海关,华人雇员越来越多,在各大超市购物担心语言不通是多余的。
  华人购买力普遍较强。我们去过几处美国名牌商店,看见不少同胞对COACH名包一买就是5个、10个,对品牌时装、化妆品、保健品也是大量挑选,瑞士名表成双成对购买,而且下手毫不犹豫。当然与在美国购买商品不会有假冒伪劣,又价廉物美有关(很多名牌产品都比国内市场便宜)。现在到美国的中国人结构已有很大变化,八、九十年代去美国的人大都是孤身一人创业,囊中羞涩。近几年去美国留学、定居、探亲、访问的人大都具有一定经济实力,有的是本人或家庭在国内发迹后再到美国享受人生的,一些70后、80后的国人穿着名牌服装、开着名车来就餐,然后悄然而去的并不少见。
  据几位商店老板讲,自金融危机后外国人消费需求有所下降,但中国人的购物欲望没受到任何影响。目前许多国家和地区都把吸引中国留学生、游客作为一项激励政策。可见中国对世界之重要,中国快速发展对世界的影响力确实不可低估。

差距显而易见
  不言而喻,很多出过国的人都要把中国同发达国家进行比较,看看我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我以为同美国的差距主要体现在公民的整体素质和环境(自然环境和机制等软环境)上。
  美国普通公民的素质都很高,礼貌、守纪更为突出,而且是自觉自愿、没有任何外力强制的。在美国我们也遇到过排队,但秩序很好,没有互相推挤或插队行为。在行车及日常交往中也总是互相谦让、把方便让给别人,生怕给他人带来不便。我们也见到过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肯定还有未体察到的阴暗面),但从没发现有向行人强索钱物的现象。
  在自然环境方面我们没法比,也学不到。美国地广人稀,高速公路一般都是12车道,到处都是宽阔的停车场,造型精巧、风格各异、独立的花园式家庭住宅更是鳞次栉比。在美国几乎不洗车、不擦皮鞋,因为草坪、森林很多,空气清新,尘土极少。
  在软环境方面,我们是可以借鉴、学习的。美国的法律制度全面、连续而透明,制定一部法律、规章要经过很多程序,经过长时间酝酿、争论、反复听证,一经批准颁布,就不轻意更改,严格执行,没有弹性。在制度设计上突出公平,着力于激励人们竞争、创新。在微观管理上充分体现人性化,着力于满足人们的个性特点和不同需求。
  以往常说到发达国家考察主要是学习他们的高科技,其实高科技哪是短时间能学到的,人家也不会无偿告诉我们。再说我们国家是不缺人才的,尤其是高层次人才,而且高科技也是可以赶超的,关键还在于机制。对这一点,去过发达国家又经过深入思考的人都有共识。我们也曾与一些久居国外的同胞进行过深入交流,他们认为在国外工作也很辛苦,有的收入并不高,但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谁瞧不起谁,办事情不需要找关系,活得轻松自在。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诗人杜甫笔下充满生命意识、祥和安宁,大自然一派生机、欣欣向荣的春天欢愉画面,在2010年这个春天不时翻涌于我的心间。这个春天,祖国西南遭遇百年大旱,人民群众用水告急,农村田原春播困难;青海玉树满目疮痍,房倒屋塌,地震夺去了一个个同胞的生命。这个春天,祖国南方疼痛,北方疼痛,我们的心也为之疼痛。
  
永恒的生命亮色
  
  “上游是茅台,下游是泸州,船到二郎滩,又该喝郎酒。”这是赤水河畔人人皆知的船歌之一,可以想象,一条赤水河将云南、贵州、四川三省紧密相连,三省自然气候生态环境等是如何的相互依存。长500多公里的赤水河发源于云南省镇雄县,在川黔交界的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经贵州省的赤水市至四川省的合江县流入长江。我的故乡就在长江、习水和赤水河三河交汇之处的古城,这个古老的城市今天仍然是川、黔、渝三地交汇要冲,与云南、贵州毗邻,鸡犬之声相闻。
  赤水河在云南、贵州、四川三省接壤地区,赤水河如玉带一样缠绕其间,三省相望。记得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只要有时间,就会带着我们去爬离家六、七公里的笔架山。当时我们很乐意去爬这座山。不因为这座山丹霞秀丽、景观独特,也不因为这座山历史文化悠久,而是因为笔架山平地一山突起,山势陡峭,古树参天,长江、赤水河、习水河绕山而过。我们站在山顶,是为了俯瞰那三条时而蜿蜒起伏,时而波浪滔滔在山岭间穿越的河流,看它们如何纵横交错地把崇山峻岭拥入怀中。从山顶眺望,三条河流两岸岭谷交错的美景尽收眼底。
  春天,从山顶近眺,桃红李白绕着一缕缕炊烟在院落升起,随着风儿向山沟漫延;院前院后层层叠叠的梯田里是新栽不久的谷禾,阳光洒在稻田里,春风吹过,泛着新新嫩嫩的浅浅绿波。远眺,赤水河与长江之中,来来往往的船只,飘流在河道中,一片繁忙,两岸青山随河流的蜿蜒而起伏错落。那时候,年纪尚小,只是看山看河,实在是没有去想更多。实际上,那山中居住着多少人家,一户户的人家里一年四季又滋扰出多少柴米油盐酱醋茶,春耕夏锄秋收的乐趣与故事。依存河流又有多少古老的传说以及河流文化积淀,诸多人间烟火的乐趣儿与辛酸,都在日升月落中继续。
  再往远眺,那就是一座座山与山相连,层峦叠嶂。父亲顺着手指的方向和我们说:“那边是贵州的山,那里是云南的山,这边是四川的山。”其实,在我看来,山和山没有什么区别,春天绿意盎然,秋天金黄满坡。绿的是播种的希望,黄豆、水稻、玉米等都在春天播种、发芽、生长;黄的是秋天的收获,水稻、玉米、高粱等作物都在秋风中渐渐泛黄。一场秋风一片黄,随着秋深了,成熟的色彩也就更深了。
  后来,几经变迁,我离开了故乡,但我的心仍然翻越滔滔黄河、巍巍秦岭,飞过重重关山、迢迢长路而为亲情牵挂,故乡的山山水水仿佛是我的血肉,与之息息相通。从去年秋天开始,云南、贵州、四川、重庆等省市的部分地区出现大面积干旱,我的心便为之牵挂起来,那是我的故乡,是与我的故乡毗邻的地方,血脉相连。我眺首关注,默默地牵挂那些干涸的田地,牵挂那些饥渴的乡亲。
  这是一个很疼痛的春天。
  去年秋天到现在,西南地区一直干旱。去年的玉米到收割的时候,一穗穗却干瘪得如同未长开的女孩子胸脯;稻子还没有抽穗,田里的水就被一天连着一天火火红红的太阳蒸发了,没有水,稻子就如同人没有血液,枯萎干焦,到了秋天,一穗穗稻谷都如同被麻雀咂吸过一般,甚至有的就是一把枯黄的稻草,颗粒无收。那是一家人的口粮呀,望着田头地头一年辛苦下来,却几乎绝收,乡亲们心中是何其的揪痛!乡亲们的表情也如这没有收成的年景,如那干涸得泛起尘烟的土地,灰头土脸!
  庄稼不好是一季。乡亲们在乡(镇)村干部的带领下,每天找水抗旱是生命的第一要素……他们天天盼、夜夜盼下雨,盼着来年地头能有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可是,去年,从立春到隆冬,只是高低下过几场小雨,像样点的中雨都没下过一场。俗话说,月母天,阴雨连绵二十天,阴雨连绵二十天的月母天结束,本来就应该很冷了,可是去年到了月母天结束,还是没有下过一场雨,照样是炎热得如同春末夏初。
  村庄院落,无数人每天仰望天空,从清早到晚上,从晚上到清早;从春天到夏末,从夏末到秋深,从秋天到月母天,从月母天到隆冬,从隆冬到今年初春,大多数日子天空都是万里无云,偶尔有几片云飘过,都是白白飘过,偶尔洒下几点雨,也不及乡亲们期盼的眼泪。一天天的望眼欲穿,一天天的白白等待。
  乡亲们每天都忙碌着,或者用小水泵在小溪小河里抽水,或者挑着水桶从很远的坝塘溪流里挑水,浇灌蔫瘪干枯、死巴干浆的小麦、蚕豆和豌豆。尽管如此,许多小麦、蚕豆、油菜还是枯焦了。去年冬末今年春初,湖泊干涸,河流坝塘就几乎都干枯见底,见泥沙了,有的地区已经干旱200多天,水源枯竭,而往年此时坝塘的水都还满满当当、碧波荡漾,溪流也都还清凌凌地流淌。
  今年春天很疼痛。
  我的乡亲们渴渴渴!故乡的田地干干干!
  找水艰辛!
  背水艰难!
  饮水困难!
  有的乡村山高路难行,政府组织的送水车到不了村子里。孩子。背水。找水。成了云南、贵州、重庆、四川等干旱地区令人心痛的场景。在农村,壮劳力的男人大多出门打工去了,家中留下爷爷奶奶和上小学的孩子。有的爷爷奶奶年迈,体力不支,腰酸腿痛,背水就成了孩子们每天的必修课,他们与我们的孩子不一样的童年多么令人心痛。
  在贵州省贞丰县北盘江镇的山岭,崎岖的山路中一个小男孩躬着腰背负的水桶有近20公斤重,孩子小小肩背重负,脖子因超限而青筋鼓起,鼓起。这个孩子年仅10岁,上小学二年级,每天放学回家就是翻山越岭背水,小小年纪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旱灾之重。在云南、贵州、四川、重庆等灾区,有多少这样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他们每天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在起伏不平的山道上攀爬,他们的肩上超负重地背着水桶,水桶里装着一家人生命的源泉——水!
  在重庆灾区,消防车将送来的水放入临时蓄水池中,塑料桶、木桶、牛车等井然有序地排列着长长的队,眼巴巴地盯着从消防车往临时蓄水池里流淌着的那清粼粼的水,那清粼粼的水让乡亲们看到了抗旱的希望。男女老幼将水肩挑牛驮地运回家,用水如用油一般的珍贵。有一位老人,将洗过衣服的脏水,给一个多月未洗澡的孙子洗澡。那浑浊的水擦在两岁婴儿稚嫩的肌肤上,老人直皱眉头。
  在灾区,像这位老人一样为水皱眉煎熬的乡亲还有多少?西南五省(区)有1890多万人饮水困难。连饮水都困难,哪里还舍得用水去洗涮?衣服穿脏了用太阳晒晒再穿,穿了再晒,如此反复,天天如此,月月如此……田地绝收,带来的是口粮紧缺,820多万人需要口粮。820多万人因为田地绝收而生活艰难。
  一串串看似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与百年大旱连接在一起,成了一串串多么令人揪心的数字!
  今年春天确实很疼痛。
  春越来越深了,祖国西南大地的山川田野却没有春的景象。去年秋后播撒的小麦,长得如同经霜的秋草,零零星星、干枯蔫瘪、细瘦黄薄;种在稻谷地边长出来的蚕豆苗、豌豆苗,长得矮矮爬爬的,还没长出稻茬的高度。往年放眼一望就是油菜花黄,蚕豆荚成串,豌豆藤蔓覆盖棚架,蔬菜碧绿,蝶飞燕舞的田野,今年却因为去年秋天种下的油菜籽没有出苗,山川田野看不到油菜花黄,蚕豆、小麦、豌豆都没有收成。春花和山花迟迟未开,许多野山茶花和野杜鹃、其他野花,还没有开放,花蕾就在枝头干枯凋萎了,落得满地满坡都是,山坡上的枯枝荆棘上,野鸟找不到水喝,有气无力地呻吟,不时张嘴呼呼热气。山路上,田原里,一脚踩上去,飞起的尘土迷蒙了眼睛和脸,几乎看不清眼前的田野、稼禾。看不到往年春天田原的繁忙与热闹,令人越来越觉得有浓浓的孤单死寂袭来。
  水是生命之源。没有水的滋养,生命没有春天;没有水的滋润,大地看不到春天;没有水的喂养,人畜没有生机……西南疼痛,祖国疼痛,我们疼痛!从疼痛中我们看到了我们的民族精神,看到了中华民族永恒的生命亮色。国家领导人亲临云南、贵州等地指导抗旱救灾。乡亲们惜水如金,从早到晚找水、抗旱,拉水、送水,生产生活积极自救。全国各地的同胞热切地关注着乡亲们的饥渴。瞧,2010年4月16日,由我所在的城市——阳泉市汽车摩托车运动协会会员和越野e族阳泉分队队员组成送水抗旱小分队,赶赴几千公里外的贵州省贞丰县鲁容乡,送去灾区急需的抗旱物资和矿泉水。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有多少弘扬抗旱救灾精神的热血儿女,有多少爱心为灾区的乡亲送去生命的源泉,精神的源泉!

文德芳

龚  飞

  黄桷树——这种高大、雍容、安详、富丽的榕树之王幸运的成了我家乡小镇的名字。镇小而以大树冠名,不免有些滑稽,但进入镇中,不须留心就可以发现,巨大而浓密的黄桷树比比皆是,无论是街旁,或是房后,到处都伸屈着她们挂满绿叶的枝杆,使整个小镇隐藏在绿荫之中,你就会认为这名字取得是天经地义了。对于冠名的渊源,不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类带哲学性的问题弄得令人头疼,傻瓜都知道肯定是先有树。至于冠名的年代,已无法考证,不知哪朝哪代,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采山货的搭档或挑煤的脚夫相约在哪儿碰面或歇脚时,有人随口就说:“黄桷树!”众人皆心领神会。久而久之,这名就坐实了。镇以树名,树倚镇茂,世代相依相伴、相得益彰,且看树身的臃肿腰围,小镇的古朴典雅,应该是很有些年深了。
  小镇地处飞蛾山下,嘉陵江旁,与重庆的后花园——北碚对江而峙,然绝不敢分庭抗礼,只是遥相辉映。以娇小托其恢弘,以宁静衬其喧嚣,以古朴露其时髦,以零散显其集中。飞蛾山与华蓥山一脉相连,形如长龙,迤逦蜿蜒,且行且躺,逍遥自在。那知到得此处,被嘉陵江拦腰切断,很有些于心不甘。于是靠近江边的几个山体组成了一只展翅翩舞的绿色飞蛾,似要奋力离江而去。两条小溪沿山下流出与嘉陵江相汇,形成的两条深沟把狭长的江岸隔出一个平台,像山神爷伸到江边洗浴的一只脚板,小镇就建在这脚板背上。镇中唯一的一条正街始于江边,两百米左右便到达山脚,然后像不甘心被人嘲笑为黄鳝街似的,又沿山而上,上得来几乎比平地的一段还要长,形成了风味独特很难一见的山街。一条与江平行的横街与正街丁字相连,造就了小镇最繁华的地带。这一地段,商铺、茶馆、饭馆、客栈比邻接壤,手推车、小贩、行人、挑夫摩肩擦踵,可谓热闹非凡。而其他的偏街、背巷可就冷清多了,像赌气的刀叉,曲里拐弯的把小镇分割得像迷宫似的,以至风行于镇上若干年的两拨小孩捉迷藏,从来就没有谁真正赢过。最憋气的要数“天天巷子”,是一条死胡同,它既不与正街搭界,也不与横街直接相通,像盲肠似的卷曲在小镇的腹中,无法伸展。山下本来见天日的时间就少,加之巷窄,高大的黄桷树又遮天蔽日,这里几乎天天不见天,越见不着越想见,这可能就是这条小巷名字的来历。可见“距离美”并非现代人独到的感受,而是自古皆然。
  就像英语单词有前缀、词根、后缀一样,黄桷树除山神脚背上的主体之外,也有前庄和后店。沿嘉陵江上行,山神脚背左边(面对大山)的小溪逶迤而下与嘉陵江形成一个羚羊角似的半岛,名符其实的叫尖嘴,它可以充当黄桷树的前庄,尖嘴只有沿江一条街,严格的说叫半条街,靠江的一边几乎全是黄桷树。靠里一边是清一色的平房,家家都有檐口,组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窄小长廊,既方便街坊邻里礼节性的交流拜访,又可以为行人遮风避雨,可见前人比我们想得周到。沿嘉陵江下行,山神脚背右边的小溪辟出的深沟与江夹成的三角形地段,以其下面有一个易于泊船的回水沱为名,叫朱家沱。它可称为黄桷树的后店。朱家沱没有街道,房屋几乎均沿沟沿江建在茂密的黄桷树之间,形成的七弯八拐的巷道不可思议的狭窄,夸张的说,吃饭时,这边的筷子可以伸到巷对面的桌子上去夹菜,两个胖子在巷中不期而遇会自怨运气不好。这片地上还有自山上冲下的另一条小溪,由于是在石头上流过,冲刷出的沟不深,宽也只有丈余,沟边黄桷树交错生长,其粗壮的根系像魔鬼的巨爪一样紧紧地抓住沟壁,直插沟底。沟上搭有石桥,沿沟有一被高墙包络的神秘的青堂瓦舍,另有一座七级白塔如鹤立鸡群一般巍然屹立于沟旁的江岸上,据说是镇山蟒河妖之宝。真可谓:古树、高墙、白塔,小桥、流水、人家,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自古以来,黄桷树就是一个水码头。站在正街街口就可以看见嘉陵江连蹦带跳地冲破缙云山脉温塘峡口的束缚,呈S形奔腾而来。流经北碚与黄桷树这段开阔地段时,水势略有减缓,颇有些频频回首、恋恋不舍之态。跟人类一样,嘉陵江很有些偏心,几百米的江面上,其主流几乎贴近黄桷树岸边几十米的地方流过,老是欺负、冲刷着这边的沙石,而给对岸留下一片宽阔的铺满卵石的河滩,这河滩沿江长达一千多米,滩上的鹅卵石大而滚圆,就像成熟的瓜果不知羞耻的向世人炫耀其壮硕和多汁,引诱人们来抱其归家,不像这边几乎全是河沙,纵然有少量的卵石嵌在沙中,也干瘪瘪的毫不起眼、羞于见人。江水流过朱家沱后,似乎突然对其过分偏心有所悔悟,主流渐向中移,然后左冲右突、前呼后拥着直泻入飞蛾山旁的峡口,连回头一望的念头都没有,真有些义无反顾的气概。
  沿正街口往下是一坡陡峭的石阶,有200多梯,直达江边码头。这是一条由汗水、江水交替浸泡的道路。每天沿江停靠的大小船只不下数十艘,与岸上货物交换的量是惊人的。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都是靠码头工人抬上抬下、一颗汗水掉地上摔八瓣而完成的。从东方发白到太阳落山,低沉或高昂的、节奏感极强的、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不绝于耳。后来,黄桷码头、朱家沱、尖嘴三地各建了一条缆车道,同时建了若干条运煤输送带(黄桷是天府煤矿的出煤口),才使码头工人从“上坡脚发软,下坡腿打闪,平路雀雀碰脚杆”的繁重劳动下解脱出来。
  黄桷小镇虽不知建于何年何月,除了树多街小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像金光灿灿的假牙那样挂得上口的东西,但有两桩或许值得一提。一是庙坝子,它处于正街与天天巷子之间,像一座四合院,院中的平坝均由一米见方的青石铺就,显得结实而威严。庙中的正殿偏殿被街上低矮的房屋反衬得气宇不凡,庙顶的飞檐翘角、金盆陶罐还没有给风霜雪雨摧残贻尽,尚留有只鳞片爪以显昔日风范。庙坝子的称谓一直延续至今,没有谁去关注它究竟是孔庙或是关帝庙,因为从我们记事起它就成了粮食仓库。秋收后,送公粮的队伍往往把天天巷子扎得水泄不通,庙内庙外人声鼎沸。听老人们说,殿内塑有金身神像,过去香火颇为旺盛。沿江一带,每年端午节的龙舟比赛算得上地方上的盛事,估计跟皇帝祭天拜地一样是为了求得当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一方平安。参加比赛的有北碚、黄桷、澄江、东阳、白庙子、水土等几个集镇及一些大的工矿企业单位。盛会的筹备从每年的旧历四月初就拉开序幕,地方和各单位的放置了近一年的龙舟运到宽阔的河滩上一字排开,重新修葺和油漆。端午那天各集镇更是蒿艾高挂、掩门闭户、万人空巷,而江边则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旌旗飘扬。龙舟比赛的下水点一般都选在黄桷正码头,有时也选在东阳镇,这要看当时的水位水势而定。当然,终点非北碚的何家嘴码头莫属,长达几千米的竞赛江面既开阔又壮观。
  沿嘉陵江上行,紧邻尖嘴的地方,有一个方圆好几平方公里的平坝,人称夏坝。抗日战争时期,上海复旦大学迁校于此。这所世人瞩目的大学沿江而建,一条临江公路长达上千米,从尖嘴直达上游的东阳镇,宽阔而笔直。公路靠江一边全种植的是比篮球直径还大的法国梧桐,每株间隔丈余,公路另一边则栽的是摇钱树,每株树的位置与法国梧桐恰相对应,看上去格调盎然。这既反映了物理学上的非对称理念,又注入了数学上排列组合意识:矮而粗壮的法国梧桐与高大挺拔的摇钱树形成极大的反差,造成一种阶梯形的非对称美。一条绿色长廊凌空天成,使大学师生及过往行人受福非浅。紧靠摇钱树里边,就是复旦大学的围墙了。校园里,颇为洋气的教学楼与师生宿舍屹立在绿树及繁花丛中,红色的房顶和黄色的墙壁在鲜花和绿叶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和谐、柔美及神秘。耳闻目染,我们知道这里在中华民族最危难的时候,顶着敌机的狂轰滥炸,以临危不惧、奋发自强的崇高民族精神,培养出了许多科学精英和国家栋梁,成为祖国高级人才的不朽摇篮。因此,一看见她风格迥异的教学楼,便会肃然起敬。解放后,这所校园一度是西南农学院的一所分校,那些秃顶寡言、行动迟缓,带金丝眼镜的教授不断出没于绿树丛中更增加了我们对这所学校的敬畏感,纵然看见园内的拐枣熟了而且香气袭人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进去采摘。我们以她为骄傲,爱惜她胜过爱惜我们的小镇。上世纪八十年代,校园内的主教学楼辟为“抗战时期复旦大学校址纪念馆”,并题词立碑。从此,黄桷树又增添了一个历史文物,为人们纪念、追忆、反思增加了一个可供瞻仰的景观,这应该是本地民众的一大幸事。
  黄桷树的小孩,不管男女,必须学会两件本领:第一,能下河挑水;第二,能上山捡柴,当然,也包括捡菌儿(采蘑菇)。虽然不像鱼和水那样亲热得须臾不能分开,但人离不开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自古以来,江边的人都是在江中取水,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总是沿江而栖的道理。不知是自来水公司不屑于为这点人群建一个水厂,或是这儿本来就没有建水厂的必要,反正迄今为止,自来水公司的水没有光顾到黄桷树,现在大家用的仍然是黄桷当地最大的企业——北碚玻璃仪器厂分供出来的水。追根溯源,这分供水也是上世纪60年代以后的事,那时不叫自来水,而叫“机器水”。机器水并非直送到家,只是在各条街巷设了几个供水点,供水点放出的水很小,有时像黄牛屙的尿,有时甚至比老太太扎鞋底的麻线粗不了多少。放水的人对排着长队耐着性子等水的人解释说,是压力太小的缘故。如果你想少费点力气,那就在这儿等吧!用我妈的话说,“当鸡颈子等成鹅颈子长的时候,看轮不轮得到你?”谁愿意自己的脑袋顶在鹅颈子上呢?所以,我们不敢有别的指望,放学回家挑起水桶就直奔河边。要挑水先得学会打水,夏天不是问题,连人带桶走到江中去就成了。冬天就比较麻烦,要会利用伸到江中的滩石、码头边的堡坎、或者船的跳板取水,否则可能桶里没打到水而自己的鞋里却水盈四溢。一开始挑的是小桶,几十米高的斜坡要歇好几次才能上得去。当一肩能挑回家时,桶就会换大,孩子们都以能早日挑上成人的水桶为荣,因为那是儿童与小伙子的分水岭。
  上山拣柴那就更有意思了。黄桷几乎家家都有柴灶,与煤炭灶比起来,那家伙方便得很,只要一根火柴,饭说热就热,汤说好就好。一听说要上山拣柴,晚上几个邻居家的孩子早就串通一气、订好攻守同盟了。星期天一早,背上竹背篼,提上小提篮,运气好还能揣上两个烧红苕。几家人的大人小孩几乎组成一个加强班,大呼小叫地向飞蛾山进发。随着登山高度的增加,嘉陵江越来越窄,黄桷树越来越小,对面的缙云山也失去了平日的高大与神秘,不禁生出一种自豪感,有要大声叫喊和放声高歌的冲动。果然,有人就发出了“喂————”的长啸,接着就是所有的小伙伴用最大的力气把这“喂”尽可能延长,然后再返身去追赶已消失在森林里的大人。拣柴其实是非常简单的,靠近山顶只有两种树:松树和杉树,松树上无柴可拣,杉树则不然,像鱼刺似的树枝干枯以后,要么还藕断丝连的粘着枝干不放,要么就躺在其他苍翠的杉叶上呼呼大睡,只要伸手抓住它们往背篼里放就行。在森林里走不了多远,背篼就像胖子的肚子似的鼓得老大、拒绝再接受任何看上去非常诱人的柴禾了。接下来就是拣菌儿,这可没那么简单,首先得知道它喜欢阴湿,必须到崖边沟底或灌木丛中去寻找。其次是要能识别菌儿的有毒无毒,若把握不准,至少对颜色艳丽的要敬而远之。上过几次山以后,渐渐的胆子就大了,后来一个人也敢进山。虽然经常听人说起山上有老虎豹子,因为从没有看见,总是似信非信。直到1962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一只豹子在离小镇很近的山崖上愤怒而凄凉地咆哮,吓得正躺在街边凉板上做美梦的大人扯起小孩就往屋门里蹿,翻身闩上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听人说这是街上几个上山拣菌儿的人惹的祸,他们发现了两只小豹子,抱下来拿到北碚公园去卖了,这一举动纵然被发现也不可能被老豹子理解为善举。吼叫声一直延续了几个晚上,然后销声匿迹。
 凭着昔日的记忆和割舍不断的情怀,要描述的东西似乎太多了。黄桷树,你是那样的娇小玲珑,那样的曲折幽深,那样的趣味独特,那样的景色秀美,你的山、水、街、树是那样的和谐、精巧地混成一体,把人与自然融汇得亲密无间。作为嘉陵江边的一颗绚丽的明珠,你并不耀眼,因为浓郁的树荫挡住了你四射的光芒。但愿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