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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活着(2)/泸州.白连春

时间:2012-08-16 6:59:42 点击:

  核心提示:在母亲把我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的那一个时刻,我看见天上的太阳流血了。太阳站在父亲和母亲的头顶上。太阳把血流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脸上。太阳流完了血,太阳就死了。我不要太阳死。我喜欢太阳活着。我爱太阳。我...

在母亲把我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的那一个时刻,我看见天上的太阳流血了。太阳站在父亲和母亲的头顶上。太阳把血流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脸上。太阳流完了血,太阳就死了。我不要太阳死。我喜欢太阳活着。我爱太阳。我是一只还没有学会打鸣的小公鸡,只有我一个人才相信我是一只还没有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总有一天,我会学会打鸣的。人们,所有的人,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都认为我是一个傻瓜。他们总是叫我傻瓜,他们总是揪我的耳朵(除妹妹以外)。没有人知道,每天早上,太阳活过来的时候,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看见太阳死了,我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我不要太阳死。我不要太阳死。我哭着说。

太阳死了,天就黑了。天一黑,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虽然我努力地想看见。一直到今天,我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太阳的血是红色的,和我坐着的那个巨大的塑料盆的颜色是相同的。那样,我就想太阳和塑料盆一样,都是血做成的。血就是红颜色。

河水流得很快。河水流得实在是太快了一点。河水比太阳的血流得还要快,况且,河水永远也不完。我就是那样被河水给流走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就是那样被河水给留在岸上的。

我呆呆地坐在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我一动也不敢动。我知道我不能动。我知道在我的四周全是河水。河水流的声音哗哗哗的,很好听。在河水的哗哗哗的流的声音中,慢慢地我就睡着了。我是一个在什么地方都能够睡着的人。我从来没有在红色的塑料盆里睡过,当然,更没有在河上睡过。但是河,我以前是见过的。河里装的是水。水里装的是鱼。父亲就曾经在河里的水里抓过鱼。父亲在河里的水里抓鱼是抓给我吃的。父亲给我吃过很多很多的鱼,我就不喜欢吃鱼了。父亲把鱼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然后,把鱼的肉喂给我吃。父亲一边喂我一边给我说:吃了你就长聪明了,你就不是傻瓜了。父亲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吃。我觉得我那样挺好的。我不懂父亲说的傻瓜和聪明是什么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再吃鱼的原故,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吃一样东西,吃得太多了,一个人就会变成那一样东西。我曾经看见一个人总去田里捉青蛙吃,后来那个人就变成了一只青蛙。那个人一说话就总是呱呱呱地叫。那个人身上的肉也变成了青蛙的肉,但是那个人自己还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然而我没有告诉他。我想我告诉他说:你变成一只青蛙了。他肯定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他就会打我,他就会把我的耳朵给揪下来的。他会揪住我的耳朵不放。他会一边揪一边说:你这个傻瓜。我不愿意别人说我是傻瓜。我不愿意做傻瓜,我也不愿意做聪明,我就愿意做人。我觉得做人挺好的。我不想变成其它的什么东西。那个变成青蛙的人后来被一个变成了蛇的人给吃掉了。我不想让人吃掉,也不想吃人。我觉得让人吃掉和吃掉人同样都是不好的。

我睡着了以后,我就不再是我,我就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这样的事许多人都经历过。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记住,或者不承认罢了。也许有人会对你说:我梦见了你。可是绝对没有人对你说:我在梦里成了你。即使他非常想成为你(因为你有许多令他羡慕和崇拜的地方,或者,你有许多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比如:权力、财富、名誉、美丽、青春……等等),他就是不那么说。他只是在他的心里,给他自己说。我们的人中有不少的想成为王子,想成为公主,想成为国王、总统,想成为明星,想成为世界上最富的人,想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然而谁都不说出来。这就是他们的聪明。

那是我睡得最好的一觉。那也是我变成另外的一个人,变得最成功的一次。

我就彻底地变成了那另外的一个人。我就是那另外的一个人了。

我愿意变成另外的一个人。那另外的一个人是一个爱我的人。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因为他从来不叫我傻瓜。他也从来不说,要让我变得聪明。他更不揪我的耳朵。因为这个,我就知道他是爱我的人。他和我一样:觉得我的样子正好。在白天的时候,就是说在我不睡觉的时候,他就在我的周围,一会儿在我的前面,一会儿在我的后面,一会儿在我的左面,一会儿在我的右面,一会儿在我的上面,一会儿在我的下面,只要他高兴,他可以在我的任何一面;当然,只要我愿意,他也可以到我的身体里来。他到了我的身体里,并不是说我就已经变成他了。不,我还没有变成他。只有在我睡着以后,我才能变成他。就是说,如果我想变成他的话,我就睡觉。如果我要变成他的话,我总是一下子就能睡着。

在河上的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我睡着了,我就变成他了。他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另外的一个人。他是一个大人。他穿着很大很长的白颜色的衣服,把他的腿和脚,全都给遮住了。给人的感觉,那白颜色的衣服就像是一片洁白的云彩包裹着他一样;给人的感觉,他就像是没有穿裤子似的。他的脸上,鼻子上,眼睛外,还戴着两块打磨得一样大小的圆圆的厚厚的石头。他告诉我说:这是眼镜。有一次,我拿过来也戴在了脸上,但是不行,我不能戴。我一戴就头晕。那两块石头也太重了。他的年龄比父亲和母亲都大。他长着长长的白胡子。他的头上,同样是白颜色的头发开成一朵花。他的一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白颜色的。他曾经告诉我说:我是你的曾曾曾祖父。我不知道曾曾曾祖父是什么。他说就是你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他一说,我就懂了。他是我们家最早的一个人。他的一只手里总是拿着一块竹板。竹板上写着像蝌蚪和蚂蚁一样的字。那些字在竹板上会动。

他的手可以变成鸟的翅膀。他的手变成鸟的翅膀后,他就是一只鸟。他的脚可以变成鱼的尾巴。他的脚变成鱼的尾巴后,他就是一条鱼。他还可以弓下身子,飞快地奔跑,当他飞快地奔跑的时候,他就是一匹马,或者其它的什么跑得快的动物。他变成的鸟和吃鸟吃多了的人变成的鸟不一样;他变成的鱼和吃鱼吃多了的人变成的鱼,也不一样;还有他变成的马,和吃马吃多了的人变成的马,也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我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变成那些东西是因为他爱那些东西,就像他变成我,是因为他爱我。同样,我变成他,也是因为我爱他。在我变成他以后,我也可以再变成鸟,再变成鱼,再变成马和其它的一切我愿意变成的动物。当然,这些都只能在我睡着了以后才行,所以,我喜欢睡觉。我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睡着。

我就是爱他。当我第一次看见他,我就爱上他了。我相信,他也是在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就爱上的我。

我们第一次看见同样也是在一个梦里。

 

一开始,母亲并没有想到要我把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一开始,母亲并没有打算买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我知道母亲买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和那一伙人的出现有关。

那一伙人,我数不清他们究竟有多少个,他们走来走去,总是在动,谁能够数清他们?再说,数清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意思。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什么要数清他们究竟是多少个。他们究竟是多少个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中有狗、有狼、有蛇、有老虎、有老鼠、有蚊子、有苍蝇,还有其它一些我一时说上名的东西。母亲曾经带着我和妹妹去过一次动物园。动物园里什么动物都有。我见过,所以,我认识,所以,一看见那一伙人,我就看出他们都是些什么动物了。有的动物到处都有,比如蚊子和苍蝇,比如老鼠,比如狗,不去动物园都能看到。我讨厌这些动物。我喜欢另外一些动物:蝴蝶、蜻蜓、蜜蜂、各种各样好看好听的鸟、还有鱼(我看过人家养在鱼缸里摆着卖的鱼,那颜色真是非常的好看呀。鱼是开在水里花。同样,我认为鸟是开在天空中的花。花都是血做的。有时候我喜欢血;有时候我不喜欢血。当血是花的时候我喜欢,当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了)、马、牛、猪,等等,等等,其它的动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那一伙人的那些动物,我就讨厌。其实,你知道,单独的一条狗,我是不讨厌的;单独的一条狗,我也不害怕。但是,它们,那么多的动物,加在一起,我就又讨厌又害怕了。

怕,我怕,我对父亲说,狗……

那一伙人的动物中,我最先认出的是狗。我一认出狗,我就看见了它们的一伙。我就害怕了。我一直往后退,我退到了父亲的胯裆下。

狗,狗,我对父亲说,还有老虎,和,和,和蛇……

父亲搂住我。火车上哪里来的狗、老虎和蛇?你又做梦了吧傻瓜?父亲这样给我说。父亲这样给我说过之后,我就从父亲的怀里挣扎出来。我在我的身体的前面找到了他:我的曾曾曾祖父,我们家最早的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见他。他是我的秘密。他一把抓紧了我。别怕,他轻轻地给我说,曾曾曾祖父会保护你的。他就进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就不害怕了。于是,我指着那个是一条狗的人说:狗。我叫喊起来,你是一条狗。

你才是一条狗哩,小狗日的!那个人走了过来。他揪住了我的一只耳朵。他快把我的耳朵给揪下来了。

父亲站了起来。你快松开他,父亲对那个人说,他是一个傻瓜。

我知道他是个傻瓜,那个人松开了我的耳朵,说,要是他不是一个傻瓜,他妈的老子早就做了他啦,还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嘿嘿嘿。父亲冲那个人笑。

你做了他,我就省心了。父亲说。

那个人于是就挨着父亲,硬挤着坐了下来。我看见那个人的身上长满了狗毛。他的狗毛又脏又乱,还有几处的毛掉了,露出红颜色的皮肤。原来那是他身上的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摔伤,还有其它的我说不出什么的伤。从那个人的身上,我看出当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个人身上的狗毛的颜色,是黑夜一样的黑。那个人的屁股上还有一根长长的粗壮的尾巴。那个人的同伴,坐,或者站在了其它的远远近近的地方。车厢里就到处都是那一伙人的动物了。它们的动物的味道呛得我都流口水、眼泪和鼻涕了。我更加讨厌它们了。我的样子看上去也就更加像一个傻瓜。车厢里一下子就挤得呀不行了。车厢里本来就是很挤的。我们已经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了。我们那节车厢是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是后来又加上的车厢的最后一节。

那个人把一棵烟递到了父亲的手里,然后自己也掏出一棵。父亲接过烟,同那个人一起抽了起来。

几年没有回老家了吧?那个人问。那个人屁股上的尾巴动了动。我看见他的尾巴的尖上的毛已经磨光了,一定是他经常跑的原故,而且是很快的跑。

是啊。父亲回答。

老家在什么地方?那个人的尾巴继续动着。那个人的尾巴很是灵活。那个人把他的尾巴朝父亲的脸伸了过去,想试试父亲有没有感觉。

四川。父亲没有看见那个人的尾巴。父亲不知道那个人是一条狗。说起来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也是一只动物。父亲的身上,在我看来和那个人差不多,也是毛耸耸的,而且父亲身上的毛也是黑颜色。父亲是一只羊。

你是四川人?我也是。这列车上大部分都是四川人。你是四川什么地方的?狗继续问。

泸州。羊回答。

泸州,我知道,好地方,那儿产酒吧?泸州老窖。我喝过,很好喝的。你家在泸州的什么地方?狗还在问。我不明白这只狗究竟想知道什么。我看见狗无意中张开了嘴。我看见了狗的红舌头。我还看见狗的黑牙齿。我又有些害怕起来。在我的身体里,我的曾曾曾祖父,赶紧给我说不要怕,狗不会咬你的。

叙永。我听见父亲那只羊老老实实地回答。父亲就是太老实了。父亲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个老实人。

叙永?没听说过。是个县吧?

是。

在县城?

不,我们老家离县城还很远,在霞峰山。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第几次听父亲说我们老家的具体所在了,但我从来就没有记住过。

噢。那个人,不,那条狗叫了一声。

一个很小的村庄,穷得很,全是茅草房,连个砖瓦房都没有,有的人家还住山洞。父亲的声音里没有忧郁,也没有愉悦。这样说话的时候,父亲的声音是很平静的,就如同在说别人的村庄一样。

噢,还有住山洞的?狗又叫了一声。

有,这次我们回去就是要准备修两间砖瓦房。父亲的脸上,那两道很细的眉毛跳了一跳。

挣到修砖瓦房的钱了?狗不动声色地问。

嘿,嘿嘿。父亲终于咧开大嘴,笑出满口的黄牙。我特别讨厌父亲笑的样子。父亲自己也知道他笑的样子很难看,所以他很少笑。

我们那儿的土地和石头全都是红颜色的。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在火车上,还会说出这句话来。父亲总是对人说这句话:我们那儿的土地和石头都是红颜色的。我吓了一跳。红颜色?红颜色不就是太阳的颜色吗?红颜色不就是血吗?太阳流完了血,太阳就死了。我不要太阳死。

有红颜色的土地和石头,就在我们四川?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狗表示不相信。

红颜色的土地瘦,不长庄稼,养不活人,所以人都跑光了。看来父亲那只羊说得有道理。

那你们还回去?狗是一条好奇的狗。狗把它的尾巴蜷成一个圆圈,朝我的一只手伸过来。它想逗弄我,因为它发现我一直在注意它。我趁机摸了摸它的尾巴,趁机,我从它的尾巴上拔下了一根毛。

我们要回去修砖瓦房。羊收起了笑容,说。

屁。狗说了一个字。狗说完就很响地放了一个屁。狗放的屁真臭,完全是一条狗放的屁。

我看见妹妹在对面的座位上捂住了鼻子。母亲和妹妹坐在我们的对面。妹妹也一直盯着狗看,当然,妹妹不知道他是一条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一条狗。我爱妹妹。妹妹是一只白颜色的蝴蝶。我知道白颜色的蝴蝶全都是青虫变的。我在菜地里看见过。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么丑的虫子竟然能变出这么好看的蝴蝶。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变的,我很想知道。我问过我的曾曾曾祖父。他说我是猴子变的。我看见过猴子。我不喜欢猴子。猴子和狗一样难看,身上也是长满了毛(而且,猴子总是被人关起来,或者拿一根细铁链子拴着,身上还有一股怪味)。我不愿意我的身上长满毛。

在我们这一家人中,我除了爱妹妹之外,我还爱母亲,她是一头牛,虽然她有时候对我发脾气,也和别人一样骂我是傻瓜。但我听得出来,她的骂同别人的骂是不一样的。她是爱我的骂。她只是在我记不住她教我的字的时候,才揪我的耳朵。她总是担心我长大了娶不上媳妇。我不知道媳妇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长大了要娶媳妇?为什么我要长大?如果长大就是为了要娶媳妇的话,那我宁愿不长大。我不想娶媳妇。母亲越是说我娶不上媳妇,我就越是不娶。从母亲的口气里我听出,媳妇一定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我怕厉害的东西。

我懂那条狗说的那一个字的意思,但是,我却无法说清楚:它说那一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屁是一种很臭的味道。

作者:白连春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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