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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包头.清扬

时间:2012-09-28 7:03:00 点击:

  核心提示:滴滴答答地,又下雨了……妻子咕哝了一句,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向外望。路灯橙红的光里,雨线亮闪闪地斜落着,打在人家的窗子上,打在窗上支起的遮阳篷上,打在阳台堆放的杂物上,打在楼前物业站一溜平房的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就混响起来。这几天总下雨,入春以来雨水咋这么多?哦……怪不得,...

滴滴答答地,又下雨了……妻子咕哝了一句,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向外望。路灯橙红的光里,雨线亮闪闪地斜落着,打在人家的窗子上,打在窗上支起的遮阳篷上,打在阳台堆放的杂物上,打在楼前物业站一溜平房的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就混响起来。这几天总下雨,入春以来雨水咋这么多?哦……怪不得,快清明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妻子又嘀咕了几句,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上。

就着床头台灯看书的李秋生手抖了一下,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凝固不动了,他的脑子却飞快地动起来。一张张不同的脸,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电影胶片一样从脑子里闪过,这些脸都无一例外地挂着讨好乞求的笑容,这些笑容依次出现,循环演进,他的身子在被子里抖了一下。

妻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该回乡祭祖了?你有七、八年没回去了吧?他嗯了一声。妻子还想说什么,他拦住了话头,我知道了,知道了,你睡吧。妻子白了他一眼扭回身去。

他的目光越过卧室的门落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一个人影站起来,一个人影坐下了,又一个人影站起来,又一个人影坐下了。这些人影都显得那么畏缩,似坐非坐,似站非站的样子。啪!他手里的书落在地上,沙发上的那些人影都不见了,他的眼前干净了,但他的心里却乱糟糟的。

过了一天,他接到乡下大姐打来的电话,埋怨了他几句,让他今年回乡祭祖,不过临了大姐又说要是忙就明年再说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大姐,不过他再三嘱咐大姐别把他回乡的事儿跟村里人说。放下电话,他的心思又像地下温泉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七、八年光景了,爹娘的坟头他没再给添一捧新土,那棵他种的柏树也不知长到多高了,想到这儿,他眼窝有些湿,他咳嗽了一声,掏出一支烟。

烟雾在他的眼前徐徐飘散,渐渐模糊。一些往事却在烟雾里渐渐清晰,历历在目。那些年,村上就他一个大学生,就他一个人进了城,村里人啧啧的赞叹声隔着遥远的城乡他都听得见。他们一个一个来找他,看病的、上学的、找工作的、找对象的……他家成了招待所,他们都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是那种躲闪着卑怯和显露着讨好结合在一起的表情,这种表情就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让他战栗,又让他愤恨。后来,妻子替他挡驾,话也说得挺绝,一来二去,乡下的人来得少了,不来了。在他看来,他家又像个家了。

他是在清明前的头一天晚上回村的。他把那辆钛金色的小车停在村口那棵枣树下,从后备箱里拿出给大姐带的东西,四处望了望,才往大姐家走。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照得村路上白花花的,他像是踏着一地的银子走路。村路上的人家都关着院门,那关不住的狗叫声从门里传出来,路旁的枣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使劲地嗅了嗅。他有些高兴,也有些紧张,不敢在村路上多耽搁,快走了几步进了大姐家的院子。

见到他回来,大姐嗔怪了他几句,还能找到大姐的家门呀,以为你都忘了大姐的家门朝哪儿开呢!那能呢,也想着回来,只是……得了,得了,你不就是怕咱村人麻烦你嘛!现在各家景况都比从前好,说不定你还会求人家呢。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安排他吃过饭,姐俩又唠了会嗑就睡了。

第二天天没放亮他就起来了,大姐也跟着起来了。姐弟俩拎着头天就准备好装在篮子里的纸火和供品给爹娘上坟去。村路上不见一个人,他没有和大姐多说话,拉着大姐走得挺快。大姐以为他祭祖心切,心里挺满意他。快到村口,他眼尖,看到他的轿车旁站着两个人,指指点点的,他闪身躲进两户人家山墙的夹层里,也把大姐拉了进去。干什么呢,你这是?大姐瞪了他一眼。见鬼啦?他点点头。去你的,赶快出来,装神弄鬼的。他往外探了探头,轿车旁的那两个人影不见了,只有他的那辆轿车旁若无人地停在那里。他示意大姐走出去,他也跟了出去。

他的脚步更快了,大姐小跑起来。火烧着屁股啦,猴急猴急地!他把大姐手中的篮子接过来,一溜烟跑过村头那座石桥,又拐了几拐,爹娘的坟地就出现在他面前。大姐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没好气地骂道真是个蹩脚鬼,追魂呢!

他一屁股坐在爹娘坟前,他不说话了,大姐也不说话了。山风从身后吹来,掠过那些野草的尖梢,掠过那些草花的花瓣,裹挟着露珠的湿气和花朵的香味,围绕在他的身边。大姐摆上那些水果和花馍馍,又燃着了那些草纸,大姐就哭了。大姐哭着说娘啊、爹啊!秋生回来看二老了,您二老别怪他,他忙,您二老有什么事儿就托梦给我,我来看您二老,呜呜呜呜……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的哭声惊起了不远处老树上的几只乌鸦,那乌鸦呜哇呜哇地叫了几声飞走了。他也不去抹眼泪,那眼泪流到了脖子里,流到了衣服上,流到了他身下的泥土上。他挺委屈的,他哭着对爹娘说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怕,他怕呀……

草纸的灰烬像一只只黑色蝴蝶,飞在他和大姐身边。他和大姐给爹娘磕了三个头,大姐把他拉起来,回吧,大姐说。他走近坟前那棵柏树,轻轻地拍了拍,又抬头望了望那浓密的枝桠,嗯,长大了,真好!该回家了!

天光像一泓泉水清亮亮的,他有些犹豫,大姐,我去村口开上车这就回家了,你以后有啥事儿就给我打电话,明年我还回来祭祖。大姐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媳妇啦?大姐家炕头还没坐热呢,就想着回去!回吧、回吧,就当没你这个大姐!他摊开手苦笑着,只好跟着大姐往村里走。

村路上,村人多起来。一个拾粪的豁牙老头站在那儿看他、朝他笑。他忘了那老头是谁,也朝人家笑笑。还有一对小夫妻也挽着篮子,表情闷闷地,从他们身边过去,都过去了又折回头来喊,秋菊姐,那是你家秋生兄弟吧?大姐含糊地答应着。又过来一个领着孩子的妇女,那妇女远远地就跟大姐打招呼,秋菊妹子,这是跟谁呀?去哪儿啦?大姐还没答话,那妇女到了跟前,呦,是秋生兄弟吗?回来祭祖吧?回头去俺家里坐,俺和他爹得谢你哩!谢啥呀,乡里乡亲的!大姐拉着秋生的手赶紧走。快到家门口,又碰到一个黑大个,黑塔一样拦在路当口。大嗓门炮仗一样燃起来,俺说村口那车稀罕哩,定是贵人回村了,还真是!秋生尴尬地笑笑,哪里哪里,回乡来看看。多呆几天,别急着回去,咱村这几年的风水也好哩!是好,是好!秋生应诺着,闪过黑大个,进了大姐的院门。

大姐端来一盆水让他洗脸洗手,然后让他坐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嗑瓜子。大姐洗过手去了灶间,不一会灶间就有烟气腾起来。他从书包里找出一本杂志,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看得很幔,那些字总是跳不进他的眼睛里,那些字就挤在一起看着他。院门响了一下,他一激灵,站起来又看不见人,再看才发现是大黑狗在撞门。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又坐下,目光移了不到两行字,大黑狗又叫起来。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向院里张了张,还大声咕咕咕咕地叫着,叫完就扭身走了。他站起来时,看到的只是这个人的背影,从那洞开的大门里走成一条黑线。别管她,肯定是张奶奶,每天这个时辰都过来找她家的鸡,有点神乎乎的。大姐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

      他放下书,走到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有片菜地,菜牙刚冒出来,油绿油绿的吸引着他的眼睛,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他有些累,刚想转身去搬个小凳子,却撞到了身后的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这个人幽灵似的进来,话也不说一声,他心头有些不悦。

      来人是个白胖子,一张烙饼脸露在他的面前。穿得挺讲究,和村里人的装扮有些不同。来人嘿嘿地笑着,秋生兄弟,不记得小三子了?那年去你家,嫂子没让俺进门,俺后来又去过一次,你们没在家。俺现在也在城上呢,一个装修公司里当个小头头,嘿嘿,俺也回来祭祖,俺年年都回来,今年才碰上你,俺过来看看。好了,俺看过了,这就走,俺走啦……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小三子已经迈出了院门。他的嘴半张着,他听见有一个声音被憋在嗓子里,又回旋到胸口,他真的想说点什么。

     下午的时候,天阴起来,一层灰云遮在村子上空,他觉得有点气闷,在院子里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回屋,书也看不进去,那些字静止在他的眼前,连成一片黑云,也压在他的心上。大姐叫他回屋躺一会儿,他懒懒地踱回去,一直睡到灶间的烟火又腾起来。

大姐又留他在家呆了一天。大姐出去替他瞅了好几眼车,说没事儿,好着呢!乡亲们其实也不稀罕这玩意儿,有几家也买了“面包”和“客货”呢。这一天他还是那儿也没去,也没人来找他。来了两个找大姐要花样的,也是说了几句话拿着花样就走了,进门的时候冲他笑笑,走的时候也冲他笑笑。他有点纳闷了,看来村里这几年变化还真是挺大。

坐着没事儿,他开始回忆这个村子他还有些印象的人,想着想着,就想起了一个人,他的脑子里就飘动起一角红色的头巾,还有红头巾映衬下的一张笑着的圆脸。“秋生、秋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那圆脸上桃红的嘴唇里发出来,响在他的身边,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那声音,他抓了两抓,才自嘲地摇摇头,那声音像蝴蝶一样飞远了。

吃过早饭,大姐收拾了一些村里的土货,叫他带回城里,姐弟俩就出了门。这次他没有非要等到晚上才回城,迎着乡村清爽的晨风,姐弟俩并排走在宽阔的村路上。路上还没有多少人声。一头黑色的牛犊拴在粗壮的树干上,哞哞……地叫唤几声。有两个肩上扛着铁锨的男人,往河坡的方向去了,隔得远,只看见他们穿着黑褂裤的背影。路旁一家的大黑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女人出来倒水,正要回去,又转过身来。我觉着就眼熟,果然是李家兄弟,怎么这就回去?不多住些日子?你姐可是总惦记你哩!他忙呢,城里事由多,都等着他哩!大姐接过话头,示意他往前走。你忙着,你忙着,回头送秋生回来去你家串门子。那女人答应着关了院门。

到了村口,他把东西放好,和大姐又说了几句话,就加了一把油把车开出了村子。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有些阴暗,头发也有些凌乱,一晚上都没睡踏实,也难怪会是这幅模样。过了石桥,有一片草洼地,再往前开,路旁的林子就密起来。高大健壮的老槐树成排成排地闪到他的身后,树叶的光影在他的车窗上投下朵朵暗色的花儿。他按下音碟开关,刀郎苍凉悠远的歌声就在他身旁飘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不远处,一个穿红色上衣的女人在向他这边挥手。他想可能是搭车的,往前开了一截,又觉着说不准是干那个的。他把车往路那边靠了靠想躲过去。那红衣女人也向这边横着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了车,他气恼地停下来。

那女人跑过来朝着车窗往里望,然后就笑了,一种亲切自然的东西就在那山菊花一样的笑容里绽放出来。知道你就不认得俺了,把俺当劫道的了吧?哈哈哈……她爽朗的笑声震得车窗上的花影都好像摇了摇。快下来,俺和你说几句话。

他有点发懵,愣在了车里,但就一小会儿,他又像春日里拱出地皮的小虫子一样复苏过来。他的脑子里那红色的围巾又在飘,飘成一朵桃花、一朵梅花、一朵山茶。春阳,是你?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阳光里,站在她的面前。是我,你总算想起来了。俺知道你回来了,想去看你,又怕人说闲话。但俺去看了你停在村口的那辆车,俺就觉着你好像坐在车里,和俺说话哩。她顿了顿,脸有点红,头扭到了一边,像望着身边的树,又像是望着远处。从你姐嘴里知道你今儿早回城,俺就等在这里,俺就想看你一眼。她又把目光移回来,落到他的脸上。那目光亮亮的,像是有晨曦落在里面。俺知道这几天村里人都没去看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是怕你误会哩。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一股热热的气流向全身扩散,他想他的脸一定和她的衣服一样红。这几年咱村景况好多了,再不像以前那样了,你以后常回来走走,乡亲们哪能忘了你!好了,快回去吧!她不容他说话,好像还像以前一样他的心思她都懂,她来看过他了,送了他了,就该告别了。她把他往车上推,他想还是说句什么吧,但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说那好,再见吧。

后视镜里,她像一树鲜艳的红梅站在他回乡的路上,那抹红色渐渐散开,融进他身后的朝霞里。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车继续往前开,拐了一个弯,路面宽阔起来。望着前方,李秋生轻轻地说,明年还回来。

作者:包头清扬 录入:包头清扬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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